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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傳隊進駐我們學校,主持「社會主義革命教育改造運動」。
運動所要改造的對象是老師們。老師們在一個突變的社會裡,內心充滿了困惑。中華民國本來是資本主義國家,台灣共和國成立後,政府實施第二次戒嚴,一夜之間,改為社會主義國家,力行專制獨裁。
社會主義國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老師們完全不知國家未來的動向。
每天放學後,包括校長在內,全校所有教職員工統統要在會議室裏集合,由宣傳隊長黃誠主持「思想改造會議」,隊長比校長還大。隊長黃誠和校長蘇棟關係十分微妙,黃誠現任妻子陳雯晴正是蘇棟的首任(前前任)妻子。
每天都要舉行升旗典禮,升旗完畢,整個朝會時間幾乎都在靜聽總統府發表的演講錄音帶,有總統黃澤海與行政院長李祖仁的,也有他們兩人的文章而由大學生代為朗讀的聲音。
每個禮拜的週會,全校教職員工生一定要聽宣傳隊主辦的演講。每個禮拜的班會,學生一定要由導師宣讀一份文稿,或在教室的電視上播放宣導短片。
每個同學每個禮拜都要繳交「思想改造學習報告」,字數不得少於一千個字,這些報告由宣傳隊負責批閱。
因為有演講內容可作參考,班會上宣讀的文稿還人手一份,可供摘錄或直接仿抄,「思想改造學習報告」只是增添學生一份功課,還不大困難。
宣傳隊另外規定,學生們還要「拔毒草」。拔毒草,就是要求學生們檢舉老師和校長的「罪狀」。每班每天要在教室門窗上貼出五張大字報,列舉十條以上的罪狀,揭發校長或老師們的不法情事或錯誤思想。
剛開始時,班上那些頑劣份子,以前常因不守秩序、考試太差,常被師長羞辱或修理的學生們,反應最熱烈。他們搶著要寫大字報,一吐平時的積怨累恨,認為報復的時機來了!
大字報揭發了不少事實,例如校長宿舍安裝豪華按摩浴缸,某位老師家有三部BMW、五幢房子(含一幢豪華大別墅)。這些事實,學生們從何得知?據說有家長、也有師長暗中提供的。
當然也有荒唐誇大的部份,例如說校長洗澡時有女陪侍,是來自外面的泰國浴女郎,有人看見,夜裡有打扮入時的年輕貌美女子出入校長宿舍。其實,那些女人有可能是訪客或親友,校長自己也有兩個已經成年的女兒。
又例如說某個年輕男老師有一部BMW,是他兼差牛郎賺來的。某個年輕女老師有兩幢房子,是她兼差應召女郎賺來的。其實,那個男老師是富家子弟,那個女老師和她丈夫都是補習班的名師,收入可觀。
對老師的指控內容,無所不有。像老師上班時間打球,作業與考卷交給學生批改,推銷書籍,上課遲到,上課聊天,上課早退,語言暴力,體罰學生,男老師上健康教育時講解態度猥褻,跟女同學鬧師生戀,等等。
如果老師上課講話,有同情台灣共和國,批評中華民國的,那就嚴重了!一定是大字報的頭條,還用的是超級大字哩!
如果抱怨「戰鬥文藝」、「戰鬥戲劇」、「戰鬥電影」,同情低俗的「鴛鴦蝴蝶派」、「嘻笑怒罵派」、「武俠派」,偏愛「逃山派」、「鄉土文學派」、「黑暗面寫實派」,也一樣是大字頭條。
每一次大字報寫好了,全班每一位同學都要簽名。有些老師是我所尊敬和喜愛的,也上了大字報,有些事情我明知是無中生有或扭曲醜化,但是,我在一番心理掙扎後也都簽名了!
我的簽名一向是工整清清晰的,簽過三次後,我就在家裡練習另一種最潦草的飛舞式,專門用來簽大字報用的。於是,我有了兩種簽名式,代表兩個我,彼此互相憎恨。
我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每一位老師都對我很好,我一向對老師們也是畢恭畢敬的,互動關係十分美好。
我的父親熱心公益,關心學校事務,是家長委員,跟蘇棟校長很熟,交情深厚。
我的兄姐也都是這個學校畢業的,一樣是品學兼優,受到老師們辛勤的指導與關懷,他們升學成績優異,不是讀北一女,就是建中,還經常抽空回校看老師,教師節和新年一定要寄出賀卡。
我如何能夠公開地打擊蘇棟校長和老師們呢?可是,宣傳隊說過,以後國中生畢業升學,不舉辦聯考了!完全採計國中所表現的成績,而「思想改造」也有一項分數,這一項分數是獨立的標準,如果不及格,是申請不到學校的,根本沒有學校敢收。我的內心充滿了矛盾。
王慧良老師就住在我家附近,她和我媽經常互訪,她就是蘇棟校長的現任夫人,我們兩家曾經多次一起出遊。她上大字報那一次,我也簽了名。
王慧良老師教我們數學,要求很嚴,偷懶不寫作業、考試成績太差,她會實施體罰,就是用「愛心手」打手心。
被體罰較多的同學,寫大字報時,說她歧視學生,對他們打手心時,下手特別重,還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把他們當仇人看待,而不是學生。
當天晚上,我睡不著。翌日,放學後,我瞞著家人,獨自到校長宿舍去拜訪王慧良老師。蘇棟校長還沒有回來, 只有王慧良老師一人在家。
「王老師!我很對不起您!」
「怎麼啦?」
「昨天我們班上的大字報,您看到了吧?」
「我看到了!我們當老師的,想不看也不行啊!不看也有罪啊!」
「我被逼簽了字。」
「我知道。」
「我曾經跟他們辯過,說您是一個嚴師,『教不嚴,師之惰』,您打他們是『愛之深,責之切』,他們不應該這樣對待您的!」
「真謝謝你了!」
「可是,他們不聽,他們說,老師根本就不可以體罰學生,體罰學生就是沒有愛心,只有仇恨,是違法的行為。」
「唉---」
「我是最後一個簽的,我本來不準備簽的,可是他們威脅我,我不簽,明天就叫我上大字報!說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溫情主義者』!」
「我知道,我不會怪你的。」
「王老師,我不能幫助您,還跟著大家一起害您,真是罪過啊!」
「快別這麼說,你要懂得保護自己。」
「我為了保護自己,攻擊您,我算什麼呢?」
「我不年輕了!你的前途還長著哩!」
「為什麼一定要犧牲您呢?」
「我這個年紀是走過白色恐怖時代的人,沒想到台灣會走回頭路,真的完全沒有預兆,大概全體台灣人沒有一個人不感到十分意外,國際上更是大為震驚,尤其是美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也不例外。」
「您們以前一般人是如何安身立命的呢?」
「以前還沒有現在這麼可怕,只要保護自己,不批評、只歌頌,就夠了!不必一定要去攻擊或犧牲特定的個人。」
「沒有大字報嗎?」
「沒有!我們還有不說話的自由!」
「那你們是怎麼搞運動的?」
「我們不搞運動,運動都是政府發起的,我們只要不反對,就行了。」
「不需要表態嗎?」
「不能說的話不要說,不能做的事不要做,就算是表態了!」
「政府搞運動,不是也需要人民支持嗎?」
「例如,一定要說話,就說政府喜歡聽的話,我們叫做說假話,也就是『八股』文字啦!」
「像這樣的運動,不太像運動了!」
「的確是,那個時候,只有政府運作,沒有動員太多人民,媒體倒是完全配合宣傳的。」
「為什麼會有這種不同呢?」
「那個時候,社會上根本沒有反對的聲音、反對的力量,政府說怎樣就怎樣,領袖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威、神聖無比的地位,那樣的社會,你說,還需要什麼運動嗎?」
「後來的社會,有一段時間,為什麼會出現反對的聲音、反對的力量呢?」
「因為,台灣後來實施民主,解除戒嚴,言論開放,反對黨成立,而且可以公開活動,還可以跟執政黨競爭政權哩,國民黨曾經下台,民進黨曾經執政過一次。」
「現在,又恢復戒嚴了!」
「利用戒嚴,消滅反對的聲音和力量,建立一元化的領導。」
「有必要這樣嗎?」
「政治是最現實的,國家分裂了,停戰協議隨時都可能被破壞,戰爭一觸即發,在這樣的非常時期,人民是沒有反對的自由了!」
「那麼,思想改造運動也就不可免了嗎?」
「為了國家安全,這個運動被合理化、合法化了!」
「國家到底是一個什麼東西?它給人民帶來的,好像是災難,不是幸福。」
「國家會為人民帶來和平,也會為人民帶來戰爭。」
「我們要求和平!」
「要求和平,必須付出代價,人民就要為國家而犧牲了!」
「王老師,那您的犧牲也跟這個有關嗎?」
「是啊!」
「您會怨恨嗎?」
「國共鬥爭那一次大內戰,我是毫無怨恨的,我自以為完全站在正義的這一邊,活得很有生氣哩!」
「這一次呢?」
「我在台灣享受過一段民主自由的生活以後,我知道怨恨了!」
「您怨恨誰呢?」
「我誰也不怨恨,我怨恨思想!」
「思想?難怪會有『思想改造運動』,大家好像都是為了思想!」
「他們這樣做,當然也自認為一切都是為了國家!」
「國家,國家,國家的界線,是誰決定的?」
「你問得太好了!這就是思想問題。」
「決定,本身就有思想的成份嘛!」
「讓我這樣回答你好了!上帝創造了地球,地球上的國界,照理應該由上帝來決定。」
「可是,國家是由人建立的呀!」
「對!人妄想代替上帝。」
「好可怕的思想!」
「為了建立國家,就有了國界。」
「有了國界,就有了戰爭。」
「對!上帝賜給人類的地球是沒有劃下國界的,是沒有戰爭的。」
「國界與戰爭都是人為的!」
「人的行為受思想的控制。」
「誰來控制人的思想呢?」
「每個人都想當上帝,每個人都想控制別人的思想,所以思想是很難控制的東西。」
「可是,我們還是乖乖被控制了,現在不就是這樣嗎?」
「不對!我們只是被鎮住、被壓迫,你承認你的思想被控制了嗎?」
「我不承認,我根本不贊同他們宣傳隊的做法。」
「這就對了!控制思想,談何容易?」
「他們憑什麼控制我們?」
「權力!是權力控制思想,不是人控制思想,也不是思想控制思想。」
「這個權力是誰給他們的?」
「在專制獨裁體制裡,權力不是人民給的;在民智已開的社會,也不是上帝給的。」
「難道是自己給的?」
「台灣曇花一現的民主時代,改造不了幾千年的中國文化,改變不了中國人根深柢固的權威性格,推翻不了中國統治階級的優越感,有一句話說『槍桿子出政權』!」
「那跟黑社會有什麼不同呢?」
「你這個比喻很新鮮,我第一次聽到;我認為,本質上,的確有共通的地方,那就是強權霸道!」
「那還有什麼思想可言?」
「錯了!這就是思想,企圖控制別人思想的思想。如果沒有這種思想,即使擁有槍桿子,也不會屠殺或鎮壓自己的同胞了!」
「對啊!戰爭就是人與人互相殘殺!」
「更殘酷的是,打內戰,同胞骨肉相殘!」
「我們現在打的就是內戰吧!」
「也算是,也算不是。」
「怎麼說?」
「本來是一個國家,現在是兩個國家。」
「未來呢?」
「未來不可知,中國大陸分裂成兩個國家不希奇,台灣分裂成兩個國家才希奇,現在人們終於願意相信,在歷史的長河裏,國家生生滅滅,原來就是一種常態,只因個人生命實在太短,剛好碰上國家的變局,才會以為不是一種常態,其實什麼可能都有,是意外,也不是意外,總之,未來是不確定的,無法預知的。」
「活在現在的人,怎麼辦呢?」
「唉!活在強權之下,又能如何呢?」
「老師,這算不算是懦弱?」
「暫時屈服於強權之下,不算。」
「我們不應該反抗嗎?」
「這是代價的問題!」
「您的意思是說---划不來?」
「對!犧牲要有代價,為什麼要憑白犧牲?」
「如果值得犧牲呢?」
「那當然可以犧牲,不過,這就涉及衡量的問題了。」
「王老師!您是如何衡量的?」
「每一個人生長的時代背景不同,衡量是很複雜的問題。」
「王老師是前輩,又面臨過兩個劇變的時代,能不能給我一些智慧的指引?」
「我已經說過了!」
「什麼時候?」
「一開始的時候。」
「有嗎?」
「我說過你要保護自己!」
「可是,我也不能犧牲老師啊!」
「如果你不保護自己,也保護不了老師,這種結果不是更壞嗎?」
「這……………」
「我是過來人,我們這一代,經歷過白色恐怖,當然有些處世的智慧,教我們怎麼生存。」
「這樣的生存豈不是太消極了?」
「世事無常,生存下去,就是一種機會,等待變動。」
「就只能這樣嗎?」
「即使有所犧牲,也應該犧牲上一代,而不是下一代。我們已經看過『更壞』的結果,當然要避免讓它再次發生。努力把整個時代的傷害減到最低,這是生存在這個無可奈何的時代裏,每一個人應盡的責任。我們雖然沒有今天,但是不能沒有明天,暫時忍耐也是一種智慧。未來永遠是不確定的,既然是不確定的,變動的,就還有希望,就存在著改變的可能。我們走過第一次戒嚴,見證了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