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海躡著腳步,以慢動作的姿勢趨近那個斜坡上的凹穴,雖是側面前進,仍被發覺。牠轉頭瞥視他,他停止腳步,彼此在死寂的空氣中互相凝視。沒有一絲風,也無一片飄飄的落葉。
牠在想什麼?又會怎麼反應?他在想,下一步,自己怎麼做?他赤手空拳,如何捕捉到牠?碎步緩移,再趨近半公尺距離,然後,出其不意,急撲向前,堵住凹穴。
當他如願趨近,正欲作勢撲前;似有預感,牠也作勢欲飛。他撲了一個空,啪!啪!啪!牠剎那間展翅,電射而出,飛離凹穴,消失在叢林間,只餘飛過處枝葉輕微擺蕩。
死寂迅即復原,他被意外的挫折與失敗激起落寞與懊惱,本以為很有把握可以捕獲的。他生平首當獵人,而牠是第一隻獵物;光是發現到牠,就萬分驚喜。獵人與獵物的對立,更帶給他驚喜之外的刺激。隨著刺激而來的挑戰,又撩起他生命的興奮,奪取佔有的欲望被自信的血液充塞而漲滿。獵物藝高,逸脫的輕易,不似逃難,反似戲謔。獵人飽漲的興奮與欲望,彷彿氣球被刺了一針。
當他的視線在驚訝、嘆服、呆滯後,由牠逝去的叢林深處,移返牠的巢穴,驚喜再度閃現眼前。一窩的蛋!灰色的殼,咖啡色的斑點,鴿蛋般大小,共計八顆。餘溫猶在,趁著失而復得的快感陡升,急急伸手抓起八個蛋,藏入口袋。首次當起獵人,初識獵物得之不易。但是,他幸運極了,首次出獵,就有收獲,不致空手而歸。
蘇海把八顆蛋分裝外套左右兩個口袋,兩隻手掌插在袋內,巧指小心翼翼護蛋,他雙腳不敢奔跑,穩步貼土走著。獵物是他生命新鮮的經歷,而能獲取食物並將之獻給父母,也是第一次,他是被迫提早長大了。
隨身攜帶的乾糧全部吃光後,他們全家已經餓了三天,為了充飢,他們開始尋找野果野菜。平時,對野外求生,知道重要,卻不當一回事,誰也沒有想到,今生今世會逃亡山林,回復原始人的生活。
十天前,他們一家人策劃逃亡。上山前,一切順利;上山後,發現了山防部隊。如果早上半年,逃亡十分容易;父親蘇燈心存觀望,延誤時機,如果不是母親陳玫瑰苦勸,他還下不了決心。他們怕被駐軍發現,躲進一個山洞裏;食物吃光後,也不敢回頭下山,因為上山時就曾躲過軍隊,知道山腰早有駐防。
他們選擇山路,真是深入虎穴;在一個資訊完全封閉的社會裏,他們無法獲悉真情;原以為山路是逃亡捷徑,卻是最艱難的長途。如今陷入困境,蟄伏在山洞之中。
蘇海回到山洞時,全家人都已先他一步返家。他們原本分組出去尋覓食物的,父親和姐姐、妹妹一組,他和母親、弟弟一組。他們這一組,採集到五個木瓜後,因為弟弟蘇山腹痛難忍,母親便先行護送他回去,蘇海繼續尋覓食物。父親這一組首次捕捉一尾大蟒蛇,姐姐蘇莎踩到大蟒蛇的尾巴,被攻擊時,父親拾起身旁石塊,剎那搶先擊中牠的頭部,有驚無險。今天是他們收獲最豐富的一天了。
他們用瓦斯打火機起火,煮了一鍋的蛇湯,聞到腥味之美,喜極而泣,饑餓的傷痛初遇滋潤與撫慰,舒適了片刻。山雞蛋就放在蛇湯裏一起煮,煮蛋、蛇肉、蛇湯享用完畢,才吃木瓜。食物耗盡,他們仍覺不夠,但已算半飽,略減胃部的傷痛。餐後,他們個個半躺休息。
夏天,太陽下山遲,從光線判斷,應該是下午六點過後吧?蘇海舉手看表,還真猜得準。他在假寐中首先醒來,家人隨之睜眼,他們隱約聽到人聲,個個保持沉默,姿勢也靜止不動。
「空谷足音」本是喜事,現在他們卻眼露驚懼之色,一個禮拜之久習慣於不聞外人聲、不見外人影了啊。初嘗熱食美味,腥味外溢,空氣引來了敵人?草葉悉卒之聲漸近,殺機隱隱而生?他們提心吊膽。人聲詭譎,有時聽得到;有時又聽不到,是故意噤聲趨近?
他們所在的山洞,開口與溪流方向平行,溪流那邊是一片森林和草地,再遠去才是一條陡峭石徑。聲音似從石徑遠遠傳來,聲竟可聞,人必不少吧?遠聲可聞,想必不是謹慎巡視的山防部隊吧?
悉卒之聲漸遠,山林歸於沉寂良久,蘇海的心跳才漸漸回復正常。疑惑仍揮之不去,那是一隊軍人?還是一隊逃亡者?人聲催促他們重作思考,思考未來的出路,他們豈能繼續蟄伏山洞之中?即使只是短暫的蟄伏,也是浪費時間,一樣有著不可預料的危機。
「爸!我們下山吧!」蘇海提議。
「下山?」蘇燈猶豫。
「走另外一邊。」
「大家體力行嗎?」
「今天是吃得最好最多的一次了!」
「我知道。」
「我們不能再餓下去啊!」
「好吧!」
他們決定冒險前進,從另外一邊下山,山勢陡峭,一個個在斜坡上利用樹枝抓力緩衝而下,前進時全家互相注視,唯恐分散。蘇海一人居前,父母和妹妹居中,姐弟逐漸墊後。他們速度越來越慢,心想停歇,卻無人開口。
天色初暗,月光微明。他們可以遙望山腳鄉村的燈光,閃爍著溫暖的光明,鼓舞他們勉力繼續前進。他們一邊前進,一邊仔細觀察附近地形,若有駐軍,必有營房;若有營房,必有燈火。目標在望,雖然還很遙遠,但是,疲乏的身體中,一顆心既緊張又興奮。每前進一步,就向目標接近一步;如有神助,他們沒有一分一秒停歇,個個意外發揮了生命的潛力。
森林一片死寂,他們手抓樹枝、控制身體往下衝滑的速度時,雖然儘量避免發出太大的聲音,還是驚擾了夜晚的平靜。
「啊---」
墊後的蘇山突然慘叫一聲,大家都停了下來。
「怎麼了?」
母親輕聲問道,立刻向上走去。蘇海也跟著趕上去。全家圍住小弟,他坐在地上,身靠樹幹,雙手抓住左腳踝部。
「我被蛇咬了!」
「糟糕!」
蘇海立刻收集三條手帕,聯結成布條,用力綁住他傷口的上方。母親和姐妹都急哭了。母親突然低頭,向小弟足踝凝視。
「傷口在哪裏?」
小弟用食指一壓,母親立即對準,用嘴唇猛吸。吸而後吐,吸而後吐,吸而後吐……..
突然槍聲響起,來自上方,蘇海迅速揹起小弟,全家緊急逃離,拚命往山下衝鋒,背後槍聲緊追不捨,一聲比一聲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