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故事

吾土吾民

●何光明


2006/03/20

第十二卷 安娜夫人

 

 從來沒有一個老師對我那麼關心,凌如月,這三個字,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所謂關心,並非特別的付出,不過是不刻意迴避罷了!我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就心生懷疑,學校裡有很多學生資料,老師們都知道我的身世吧?所謂疑心生暗鬼,我總覺得每一個老師都對我特別冷淡,似有「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之意。有些老師很受學生歡迎,當大家熱衷於糾纏黏膩時,我反而避得更遠。

 其實我自己未嘗沒有「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之意?我怕和老師處得太熟,老師可能會問一些有關父親的事。我當班級幹部,每次老師找我,我都擔心是不是要問我的身世?結果不是,每一次都是公事。我也曾經這樣想過,老師們知道,故意裝作不知道。沒有找我談,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表示,也可以說是照顧我的另一種特別的方式吧?我自己不也是希望避忌不談的嗎?老師們並非真的對我冷淡吧?小學時代,就是在這種矛盾的心理中度過的。

 升上國中,一年級就由凌如月當導師,她經常找我個別談話。我表現了什麼長處,例如繪畫比賽得名,她就會把我找到辦公室去,提早通知我,嘉勉一番。功課退步或進步,她也會拿著成績單,安慰或鼓勵一番。但是,她從來不提我的身世,只讓我感覺她就是為關懷而關懷。其實,她對每一個學生都一樣,只是不把我排除在外罷了。她對我這樣的關心,雖不露痕跡,但我可以過敏地察覺得到。雖是正常對待,但是別人不做,她做了,我就對她特別感激了。在她面前,我初次感覺自己像個正常人。凌如月,是第一個偶像,我對老師們的戒心圍籬完全拆除掉了。

 二年級開始,我的整潔工作調整為打掃導師辦公室與校園圍牆間的一帶空地。那一帶空地,種滿一排大榕樹,樹葉掉得很厲害,打掃的人不堪其苦。我一點也不以為苦,還很高興自己與凌如月老師的「距離」更接近了!我還認為這是一個好運,如果我願意,可以找個適當的位置,看到窗內辦公桌旁的凌如月老師。

 那一天,我就是為了看她一眼,特意靠近窗邊。人還沒看到,先聽到她和別人談話的聲音。

 「你對她特別關心,這樣做是對的…………」是輔導室主任在講話。

 「也沒有啦!我不要讓她有被異樣看待的感覺,她的父親因為政治的問題…………」是凌如月老師在回答。

 我全身神經突然繃緊,慌張地離開窗邊,走到遠處去打掃落葉。我努力定神觀察每一片落葉,顏色、大小、形狀、脈絡,大同中求其小異,想藉此使起伏的心沉寂下來。天空忽然刮起大風,地面揚起陣陣塵煙,掃成一堆一堆的落葉又飄零四散了!

 國中畢業後,由於家境貧困,我提早就業。初戀就發生約會強暴,恰巧懷孕,我在十八歲那年結婚。這樣的婚姻當然是不幸的!孩子生下後,我曾經考慮過離婚,母親堅決反對。丈夫也不肯,更糟的是,他又有外遇。

 就在此時,我結識了安娜夫人。安娜夫人在我心靈中不只具有導師的偶像地位,還像密友一般親近。她是我人生苦悶的唯一出口,我對她無所不談,剖心見肺。

 上帝給我一個安娜夫人,又召回了母親。母親一生對父親十分不諒解,她獨立撫養三孤,辛苦而忙碌,使得她在精神上無能無暇顧及子女正常的教養,我跟她的距離是敬而遠之。安娜夫人,彷彿是我心靈上的母親。

 安娜夫人,本來是不輕易和讀者通信的,她每天在「民眾日報」的「安娜夫人信箱」答覆讀者的感情問題,我和報社編輯連繫,因為家人也看民眾日報,我擔心我的問題暴露在他們面前,要求他們轉交信件給安娜夫人,而能私下通信,編輯回覆,安娜夫人不私下給讀者回信,但答應為我轉交信件,安娜夫人竟然答應了,我首次收到她的來信,意外驚喜。

 私下通信可以保守祕密,因此也透露了更多的秘密,心靈的溝通管道日愈暢通而多元。不僅安娜夫人知道我感情以外的不少事情,我也獲悉她偶爾透露的一些興趣。我們的生肖恰巧都屬兔,又都有蒐集兔偶的習性,我有五十多個,她有三百多個。我藉故參觀她的兔偶,希望拜訪她,安娜夫人答應了,我再次意外地驚喜。

 安娜夫人住在桃園鄉下一幢獨立的房舍,築有圍牆,牆內有庭園。我準時按了門鈴,大門自動開啟,讓我進入庭園。內門是雕有龍鳳的鐵門,我等候片刻,鐵門隙開,一個中年婦人在陰影中出現。

 「妳是萱萱吧?」
 「您是安娜夫人嗎?」
 「請進!請進!」

 安娜夫人領我走上通往二樓的階梯,我很想看清楚她的臉,卻只能跟隨著她的背影,亦步亦趨,她高高在上,向上的背影、走姿逼得我呼吸略顯急促。上了二樓,進入客廳,安娜夫人忽然轉身,面對著我。我們幾乎一般高,身體間隙驟縮,差點相撞。

 「啊!」我在心中驚叫一聲。安娜夫人立覺我神色有異,凝視著我片刻,然後才開口說話:

 「喝茶,還是咖啡?」

 我竟然忘了回答。

 她再問一次:「喝茶好嗎?」

 我趕緊回答:「好!」

 安娜夫人好笑地看了我一眼才走開,我呆立著,等她泡茶出來,我們一起在沙發上落座。

 「妳好面熟!」安娜夫人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我好像認識您,安娜夫人!」我搶著說出哽喉之言。
 「喔---」安娜夫人仔細打量著我
 「您有沒有在武陵國中教過書?」
 「有啊!教過兩年。」
 「您是凌如月老師嗎?」
 「那是我的本名,妳怎麼知道?」
 「我是您的學生,我叫----」
 「妳不要說,我想想看----妳是廖美娟?」
 「老師!真的是您!」

 做夢也沒有想到我們師生會再見面,這樣奇蹟似地。難怪安娜夫人對我這麼好,自始至終,我們是那麼的有緣。我們一見如故,滔滔不絕地從學校談起,一談就是半個小時,興奮難抑。最後,話題終於落到我自己的感情深淵,熱溫陡降,氣氛變得嚴肅了起來。

 一隻嬌小肥胖的白兔悄悄地從沙發椅下爬出,徐徐挨近安娜夫人的腳邊之後,就變成一隻靜物。

 「我還是要勸妳,不要離婚;我自己當年也碰到過這樣的問題…………」

 安娜夫人俯身抱起小白兔,靜物復活了!

 「我跟妳一樣,有一個小孩,跟爸爸住在台灣共和國,見不到面了!」

 小白兔滑落沙發座上,軀體傾斜了。

 「他爸爸本來不讓我見孩子,後來同意了!卻已經來不及了!國家分裂,局勢突變…………」

 安娜夫人又把小白兔抱起,這次顯然特別小心使力,害怕它再滑落。

 「我送妳的!老師!」

 我把禮物放在茶几上,安娜夫人放下小白兔,伸手拆開包裝。

 「啊!這一隻我也有!」
 「真的?」
 「來!我帶妳來看我的蒐藏。」

 我隨她走進書房,書房裏有三個書櫥,另外一個特別大,玻璃門內擺滿了兔偶,大的很少,絕大部份都是迷你小品,我送來的已經是最大的,她果然有一隻,一模一樣哩!

 「哇!好多!」
 「還有哩!沒有全部擺出來!」

 看完兔偶蒐藏,我們坐回客廳。

 「老師,您的蒐藏好像日本偶較多嘛?」
 「是啊!我常到日本旅遊,年輕時還留學過日本。」
 「真羨慕妳!我還沒出過國哩!」
 「中國去過吧?」
 「去過!」
 「妳是外省人嗎?」
 「父親是安徽人,母親是高雄人。」
 「父親帶妳回去探親過吧!」
 「他已經不在了!」
 「喔---」
 「媽還在的時候,最後幾年也見不到她。」
 「人在那邊?台灣共和國?」
 「嗯!」
 「唉!」
 「不過,她也去世了!」
 「妳有回去奔喪嗎?」
 「沒辦法!我哥一個人送她走的!」
 「唉!都是分裂惹的禍!」
 「一個國家分裂了!人民怎能不分裂?」
 「中國、日本、韓國比較起來,大和民族最講求完美,天皇萬世一系,日本有史以來未曾真正分裂,民族性很有關係。」
 「漢民族分分合合,好像變成習慣了!」
 「你們漢族………..」
 「老師!您不是漢族嗎?」
 「我是泰雅族,到我這一代還是純粹的血統。」
 「民族性和離婚率有關嗎?」
 「離婚率跟社會結構的關係研究較多,跟民族性的關係研究較少,值得注意。」

 以後我常去安娜夫人的住處,她給了我電話,還告訴我她比較空閒的時間,我欣喜若狂,受寵若驚。可是她很忙,我不知道她在忙什麼。除了安娜夫人專欄的工作,她還有其他的工作吧?每次去找她,除了傾訴感情問題,也必看兔偶蒐藏。櫥中蒐藏品看過多次以後,安娜夫人主動帶我進入她的臥房裏,參觀封藏的部分。她的臥房有兩個衣櫃,一個不放衣服,用來堆放兔偶,也已經塞得滿滿的了。每一個兔偶都要打開紙盒,取出觀賞,這些珍玩宛如無價之寶,我們都小心翼翼地開啟、護捧、回封。我對一個雙兔互依的陶偶特別喜愛,把玩再三,猶未回封,安娜夫人留心注意到了。

 「送給妳吧。」

 她靠近我,輕聲湊耳說道。

 「這個太寶貴了。」
 「不會,而且還有兩盒哩。」 
 「謝謝。」

 我道謝時,略轉身想面對站在我左側的她說話,沒想到左手肘撞及她的右肩,一股巧力,使我左手掌心捧著的兔偶滑動掉落。

 「啪!」

 兔偶立時破碎,地面散落著陶片。

 「啊!」

 我雙掌遮口,驚慌失措。此時敲門聲砰砰響起,繼而破門而入,男聲暴裂,足音雜遝,客廳衝進五個持槍壯漢。安娜夫人被問明身份後,立即被上了手銬。

 「妳是誰?」
 「我是她的學生。」

 我也被上了手銬。

 「搜!」有一個人下令。

 安娜夫人的房子有六十坪,從客廳到書房到臥室,查無所獲。

 「兔偶一大堆!」一個搜索者向下令者報告。

 「敲破!」下令者怒吼。

 書房、臥室的兔偶一個一個全部被摔破,碰擊之聲此起彼落。

 「有了!」一個人先喊。
 「有了!」有人跟著喊。

 他們搜出兩張紙卷,下令者湊過去看。

 「反動名單!破壞計劃!」 

 下令者接過紙卷,然後,他抬起頭來,眼光穿過房門,瞪著客廳的俘虜安娜夫人與我,暴喝一聲:

 「林台生呢?」

 我凝視著安娜夫人不屑一顧對方的側臉與緊抿的雙唇。

 「繼續搜!」下令者怒吼。

 搜遍屋內外,不見人影,眾人回聚客廳。

 「這兩個!先帶走!」下令者雷聲劈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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