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故事

吾土吾民/未來篇:南北戰爭

●何光明


2006/03/10

第五卷 蘇棟與前妻

 


 「怎麼,又有對象啦?蘇校長!」
 「陳雯晴!妳明明知道,為什麼還要來?」
 「我來看你呀!」
 「謝謝啦!」
 「結婚了吧?」
 「還沒有。」
 「怎麼啦?我們一次失敗的婚姻把你嚇壞啦?」
 「與妳無關。」
 「傢俱都換新的啦!怎麼?發財啦?」
 「沒有。」
 「那麼,是她有錢囉?難怪你不要我了!」
 「是妳主動提出離婚的呀!」
 「還做絲質的複層門簾、窗簾哩!」
 「她很重視住家的氣氛。」
 「氣氛?這是小資產階級的玩意兒!」
 「言重了!」
 「窗明几淨,纖塵不染,你完全變了一個人嘛!」
 「都是她整理的。」
 「她倒蠻適合你這個不做家事的大男人主義者嘛!」
 「是她自己要這樣的,她有潔癖。」
 「難怪你喜歡她,這種女人是封建遺毒!」
 「妳扯遠了!」
 「她在哪裡上班?」
 「她自己開店。」
 「什麼店?」
 「婚紗禮服店。」
 「又是小資產階級的把戲!」
 「妳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我都快不認識妳了!」
 「也不管時代已經天翻地覆!只有你,就是本性難移!」
 「什麼本性難移?」
 「還在寫詩?」
 「嗯!」
 「沒出息!難怪要吃軟飯!」
 「吃軟飯?我自己有工作啊!」
 「我才不服侍你這種男人,她到底欣賞你什麼地方?你又欣賞她什麼地方?有錢?」
 「這是純粹的個人私事!」
 「會不會像我當初一樣,這個女人被你寫詩的名氣給迷惑了?」
 「不要談過去了!」
 「我當時年輕,不知道重要性,我們彼此缺乏相同政治路線的愛…………」
 「別說了!」
 「你是一個中學校長,她是一個小商人,你們的階級意識根本完全不同…………」
 「拜託!」
 「我看你真是本性難移,還是一個愛情的機會主義者!」
 「妳現在的丈夫是政治作戰司令部的吧?」
 「你怎麼知道?」
 「猜的!」
 「怎麼會這麼準?」
 「妳開口閉口都是新的政治用語嘛!」
 「惹你討厭啦?」
 「不敢!」
 「你該自我檢討。」
 「我沒有辦法像妳轉變得這麼快!」
 「你這個資本主義時代的腦筋,需要徹底改造,否則遲早會被打入反動派!」
 「不要動不動就扣我罪名!妳知道我是最忠黨愛國的!永遠的中國國民黨黨員!」
 「我是好意警告你,你這個人是死腦筋,活在哪一個時代、哪一個社會都不清楚,黨的路線已經改變了!」
 「我還在學習,進步得很慢,我知道妳看不起我。」
 「我是關心你!」
 「關心我?」
 「要不然,我幹嘛跑來看你?」
 「妳來得太突然了,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面………」
 「時代變了,我是來看你有沒有變?」
 「那妳已經看到了!」
 「怎麼,下逐客令啦?」
 「妳還要看什麼呢?」
 「臥室!」
 「臥室?」
 「怎麼啦?有關道德問題?」
 「臥室有什麼好看的?」
 「臥室才是重心!」
 「我不懂!」
 「所以我說,你需要改造!」
 「臥室沒什麼好看的………」
 「還說沒什麼好看的!哇!這是總統套房嗎?」
 「太誇張了!」
 「這是五星級的嘛!」
 「不要開玩笑了!」
 「還有按摩浴缸哩!『要看資產階級的鬼玩意兒,就要到臥室去!』,這句話一點沒錯!你當校長,污了不少吧?我以前怎麼都不知道?你完全把我矇在鼓裡喔!」
 「這個房子是她的,而且是國家分裂之前裝潢布置的。」
 「蘇棟!以前我們的臥室多寒酸啊!」
 「陳雯晴!我以前真的很對不起妳!」
 「不!現在的你才需要道歉!你沒有進步!」
 「不要扯上………」
 「這是腐化!標準的腐化!我是勞動楷模,中央委員,我是說認真的!」
 「總不能叫我們拆掉吧!」
 「我就知道,你思想不改造,遲早會出亂子!」
 「不要激動!」
 「書房呢?」
 「妳要看書房?」
 「書房是思想的中心!」
 「沒書啦!」
 「怕我看啊?」
 「不怕!」
 「你以前那些藏書呢?」
 「統統交給大廈管理委員會,燒掉了!」
 「最近看些什麼書啊?」
 「無書可看!」
 「無書可看?你知道這話的偉大嚴重性嗎?」
 「怎麼了?」
 「你有沒有黃大總統『中華民國的社會主義』這本書啊?」
 「有!有!有!」
 「在哪裡?」
 「在這裡!」
 「我的天啊!你把它當枕頭了?」
 「不是!不是!」
 「放在床頭,還說不是?」
 「妳最清楚了!我有躺在床上看書的習慣嘛!」
 「為什麼只有一個枕頭呢?」
 「這……….她有特殊的習慣…………」
 「什麼特殊的習慣?」
 「雙人共枕嘛!妳看,那個枕頭是不是蠻長的?」
 「難怪你會愛上她,資產階級的鬼玩意兒還真多呢?」
 「走!我們去看書房吧!」
 「臥室怕我多看一眼?是不是還藏有什麼秘密?」
 「沒有!沒有!」
 「我看看………不對!…………」
 「怎麼啦?」
 「你既然有躺在床上看書的習慣,書看完了,還跟枕頭擺在一起………我記得你以前不會這樣啊!這本書該不會是擺好看的吧?是應付檢查的嗎?」
 「忘了收起來!」
 「這可是大不敬喔?」
 「我馬上收!馬上收!」
 「躺在床上看書,只看這一本嗎?」
 「我只有這一本書啊!」
 「真的嗎?」
 「真的!」
 「看看書房便知!」
 「走吧!」
 「書架果然空空如也!」
 「我真的沒有騙妳!」
 「會不會是藏起來了?」
 「妳突然來訪,我要藏也來不及了!」
 「你是夜貓子,半夜裏才拿出來看,也沒有人知道。」
 「我希望你搜!」
 「不必了!我太瞭解你了!諒你也不敢!」
 「那又何必懷疑我?」
 「稿紙倒是不少!還在寫詩?」
 「嗯!」
 「怎麼沒看你發表?是不是換了筆名?」
 「不想發表了!」
 「為什麼?」
 「怕被誤解啊!」
 「中華民國現在流行『坦白詩』,不要寫什麼『朦朧詩』,人家就不會亂解釋了!」
 「我還不習慣寫『坦白詩』。」
 「不寫『坦白詩』,繼續寫『朦朧詩』,又不發表,你這樣就不怕別人誤解啊?」
 「我說我還不習慣『坦白詩』,慢慢來嘛!我正在努力學習………」
 「桌上這些是新寫的嗎?」
 「還沒完稿。」

 最最壯麗的爆炸心血
 火樹銀花,忽然綻放
 地球
 再見
 衣袖也不揮
 骨灰也不留
 只知送君
 不知送別
 英雄之死
 空葬之日
 轟轟烈烈
 轟轟烈烈
 瀟灑
 瀟灑
 上帝
 上帝
 天
 天

 「這是一首『坦白詩』嗎?」
 「是『朦朧詩』!」
 「我看是『坦白詩』!」
 「朦朧詩!」
 「坦白詩!」
 「好吧!妳說坦白詩就坦白詩!」
 「你想說什麼呢?」
 「妳不是說它是坦白詩嗎?」
 「技巧接近坦白,主題還是朦朧。」
 「隨便妳說!」
 「我看這是一首政治詩!」
 「胡說八道!」
 「不然是什麼詩?」
 「我現在什麼詩都不寫,只寫情詩,而且不發表,只是寫給情人看!」
 「好令我嫉妒喔!這是一首情詩?」
 「對!妳看!不是有『只知送君』的句子嗎?」
 「你的詩我看多了!以前每一首還都會背哩!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我看,這是一首政治詩!」
 「明明就是一首情詩!」
 「好吧!我們不要爭論,這一首,既是情詩,也是政治詩。」
 「我不發表,顯然正確,我就是怕被人誤解!」
 「那你能不能自己解釋一下?」
 「妳又不是不知道,我從來不解釋自己的作品。」
 「那我只好請別人解釋囉!」
 「什麼意思?」
 「我要帶走!」
 「幹嘛?」
 「蘇棟!你以為我心血來潮,舊情復燃,突然跑來看你啊?」
 「陳雯晴!妳是有特殊目的?」
 「你是中華民國大詩人哩,最近幾年一首詩也沒有發表,蘇棟變『蘇凍』,『棟樑』變『凍涼』?老實告訴你,政治作戰司令部早就注意你了!只是按兵不動罷了!」
 「原來妳今天來是賦有任務的?」
 「沒錯!」
 「不發表也有問題啊?」
 「太不尋常了!」
 「我連『不講話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你與眾不同!」
 「什麼意思?」
 「你不是一般性的人民群眾,你是大詩人!」
 「別抬舉我了!詩人滿街走!為什麼特別注意我?」
 「像你擁有這樣高知名度的大詩人,太少了!而且他們都繼續發表,只有你,與眾不同! 」
 「高知名度,大詩人,這可都是妳說的,我一直以為寫詩是最寂寞的了!真沒想到還會引起黨的注意!」
 「你對人民群眾有影響力!你就曾經欺騙過我的感情!」
 「我已經不發表了啊!」
 「這是一種姿態,這種姿態也可以影響人民群眾。」
 「我不懂!」
 「你裝蒜!」
 「我真的不懂!」
 「這表示你不支持中國國民黨黨、不支持社會主義!」
 「誤會大了!」
 「我們還沒說你:反中國國民黨黨、反社會主義哩!」
 「無憑無據!」
 「這首詩就是證據!」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中國國民黨是公正的!」
 「最好如此!」
 「不只這一首,所有的詩稿,我統統要帶走。」
 「這些都是我寫給情人的情詩,有紀念性啊!」
 「你把情人看得比中國國民黨重要?」
 「我希望留一份底稿,陳雯晴,拜訪妳。」
 「不必了!蘇棟!你就把底稿留在心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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