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又有對象啦?蘇校長!」
「陳雯晴!妳明明知道,為什麼還要來?」
「我來看你呀!」
「謝謝啦!」
「結婚了吧?」
「還沒有。」
「怎麼啦?我們一次失敗的婚姻把你嚇壞啦?」
「與妳無關。」
「傢俱都換新的啦!怎麼?發財啦?」
「沒有。」
「那麼,是她有錢囉?難怪你不要我了!」
「是妳主動提出離婚的呀!」
「還做絲質的複層門簾、窗簾哩!」
「她很重視住家的氣氛。」
「氣氛?這是小資產階級的玩意兒!」
「言重了!」
「窗明几淨,纖塵不染,你完全變了一個人嘛!」
「都是她整理的。」
「她倒蠻適合你這個不做家事的大男人主義者嘛!」
「是她自己要這樣的,她有潔癖。」
「難怪你喜歡她,這種女人是封建遺毒!」
「妳扯遠了!」
「她在哪裡上班?」
「她自己開店。」
「什麼店?」
「婚紗禮服店。」
「又是小資產階級的把戲!」
「妳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我都快不認識妳了!」
「也不管時代已經天翻地覆!只有你,就是本性難移!」
「什麼本性難移?」
「還在寫詩?」
「嗯!」
「沒出息!難怪要吃軟飯!」
「吃軟飯?我自己有工作啊!」
「我才不服侍你這種男人,她到底欣賞你什麼地方?你又欣賞她什麼地方?有錢?」
「這是純粹的個人私事!」
「會不會像我當初一樣,這個女人被你寫詩的名氣給迷惑了?」
「不要談過去了!」
「我當時年輕,不知道重要性,我們彼此缺乏相同政治路線的愛…………」
「別說了!」
「你是一個中學校長,她是一個小商人,你們的階級意識根本完全不同…………」
「拜託!」
「我看你真是本性難移,還是一個愛情的機會主義者!」
「妳現在的丈夫是政治作戰司令部的吧?」
「你怎麼知道?」
「猜的!」
「怎麼會這麼準?」
「妳開口閉口都是新的政治用語嘛!」
「惹你討厭啦?」
「不敢!」
「你該自我檢討。」
「我沒有辦法像妳轉變得這麼快!」
「你這個資本主義時代的腦筋,需要徹底改造,否則遲早會被打入反動派!」
「不要動不動就扣我罪名!妳知道我是最忠黨愛國的!永遠的中國國民黨黨員!」
「我是好意警告你,你這個人是死腦筋,活在哪一個時代、哪一個社會都不清楚,黨的路線已經改變了!」
「我還在學習,進步得很慢,我知道妳看不起我。」
「我是關心你!」
「關心我?」
「要不然,我幹嘛跑來看你?」
「妳來得太突然了,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面………」
「時代變了,我是來看你有沒有變?」
「那妳已經看到了!」
「怎麼,下逐客令啦?」
「妳還要看什麼呢?」
「臥室!」
「臥室?」
「怎麼啦?有關道德問題?」
「臥室有什麼好看的?」
「臥室才是重心!」
「我不懂!」
「所以我說,你需要改造!」
「臥室沒什麼好看的………」
「還說沒什麼好看的!哇!這是總統套房嗎?」
「太誇張了!」
「這是五星級的嘛!」
「不要開玩笑了!」
「還有按摩浴缸哩!『要看資產階級的鬼玩意兒,就要到臥室去!』,這句話一點沒錯!你當校長,污了不少吧?我以前怎麼都不知道?你完全把我矇在鼓裡喔!」
「這個房子是她的,而且是國家分裂之前裝潢布置的。」
「蘇棟!以前我們的臥室多寒酸啊!」
「陳雯晴!我以前真的很對不起妳!」
「不!現在的你才需要道歉!你沒有進步!」
「不要扯上………」
「這是腐化!標準的腐化!我是勞動楷模,中央委員,我是說認真的!」
「總不能叫我們拆掉吧!」
「我就知道,你思想不改造,遲早會出亂子!」
「不要激動!」
「書房呢?」
「妳要看書房?」
「書房是思想的中心!」
「沒書啦!」
「怕我看啊?」
「不怕!」
「你以前那些藏書呢?」
「統統交給大廈管理委員會,燒掉了!」
「最近看些什麼書啊?」
「無書可看!」
「無書可看?你知道這話的偉大嚴重性嗎?」
「怎麼了?」
「你有沒有黃大總統『中華民國的社會主義』這本書啊?」
「有!有!有!」
「在哪裡?」
「在這裡!」
「我的天啊!你把它當枕頭了?」
「不是!不是!」
「放在床頭,還說不是?」
「妳最清楚了!我有躺在床上看書的習慣嘛!」
「為什麼只有一個枕頭呢?」
「這……….她有特殊的習慣…………」
「什麼特殊的習慣?」
「雙人共枕嘛!妳看,那個枕頭是不是蠻長的?」
「難怪你會愛上她,資產階級的鬼玩意兒還真多呢?」
「走!我們去看書房吧!」
「臥室怕我多看一眼?是不是還藏有什麼秘密?」
「沒有!沒有!」
「我看看………不對!…………」
「怎麼啦?」
「你既然有躺在床上看書的習慣,書看完了,還跟枕頭擺在一起………我記得你以前不會這樣啊!這本書該不會是擺好看的吧?是應付檢查的嗎?」
「忘了收起來!」
「這可是大不敬喔?」
「我馬上收!馬上收!」
「躺在床上看書,只看這一本嗎?」
「我只有這一本書啊!」
「真的嗎?」
「真的!」
「看看書房便知!」
「走吧!」
「書架果然空空如也!」
「我真的沒有騙妳!」
「會不會是藏起來了?」
「妳突然來訪,我要藏也來不及了!」
「你是夜貓子,半夜裏才拿出來看,也沒有人知道。」
「我希望你搜!」
「不必了!我太瞭解你了!諒你也不敢!」
「那又何必懷疑我?」
「稿紙倒是不少!還在寫詩?」
「嗯!」
「怎麼沒看你發表?是不是換了筆名?」
「不想發表了!」
「為什麼?」
「怕被誤解啊!」
「中華民國現在流行『坦白詩』,不要寫什麼『朦朧詩』,人家就不會亂解釋了!」
「我還不習慣寫『坦白詩』。」
「不寫『坦白詩』,繼續寫『朦朧詩』,又不發表,你這樣就不怕別人誤解啊?」
「我說我還不習慣『坦白詩』,慢慢來嘛!我正在努力學習………」
「桌上這些是新寫的嗎?」
「還沒完稿。」
最最壯麗的爆炸心血
火樹銀花,忽然綻放
地球
再見
衣袖也不揮
骨灰也不留
只知送君
不知送別
英雄之死
空葬之日
轟轟烈烈
轟轟烈烈
瀟灑
瀟灑
上帝
上帝
天
天
「這是一首『坦白詩』嗎?」
「是『朦朧詩』!」
「我看是『坦白詩』!」
「朦朧詩!」
「坦白詩!」
「好吧!妳說坦白詩就坦白詩!」
「你想說什麼呢?」
「妳不是說它是坦白詩嗎?」
「技巧接近坦白,主題還是朦朧。」
「隨便妳說!」
「我看這是一首政治詩!」
「胡說八道!」
「不然是什麼詩?」
「我現在什麼詩都不寫,只寫情詩,而且不發表,只是寫給情人看!」
「好令我嫉妒喔!這是一首情詩?」
「對!妳看!不是有『只知送君』的句子嗎?」
「你的詩我看多了!以前每一首還都會背哩!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我看,這是一首政治詩!」
「明明就是一首情詩!」
「好吧!我們不要爭論,這一首,既是情詩,也是政治詩。」
「我不發表,顯然正確,我就是怕被人誤解!」
「那你能不能自己解釋一下?」
「妳又不是不知道,我從來不解釋自己的作品。」
「那我只好請別人解釋囉!」
「什麼意思?」
「我要帶走!」
「幹嘛?」
「蘇棟!你以為我心血來潮,舊情復燃,突然跑來看你啊?」
「陳雯晴!妳是有特殊目的?」
「你是中華民國大詩人哩,最近幾年一首詩也沒有發表,蘇棟變『蘇凍』,『棟樑』變『凍涼』?老實告訴你,政治作戰司令部早就注意你了!只是按兵不動罷了!」
「原來妳今天來是賦有任務的?」
「沒錯!」
「不發表也有問題啊?」
「太不尋常了!」
「我連『不講話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你與眾不同!」
「什麼意思?」
「你不是一般性的人民群眾,你是大詩人!」
「別抬舉我了!詩人滿街走!為什麼特別注意我?」
「像你擁有這樣高知名度的大詩人,太少了!而且他們都繼續發表,只有你,與眾不同! 」
「高知名度,大詩人,這可都是妳說的,我一直以為寫詩是最寂寞的了!真沒想到還會引起黨的注意!」
「你對人民群眾有影響力!你就曾經欺騙過我的感情!」
「我已經不發表了啊!」
「這是一種姿態,這種姿態也可以影響人民群眾。」
「我不懂!」
「你裝蒜!」
「我真的不懂!」
「這表示你不支持中國國民黨黨、不支持社會主義!」
「誤會大了!」
「我們還沒說你:反中國國民黨黨、反社會主義哩!」
「無憑無據!」
「這首詩就是證據!」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中國國民黨是公正的!」
「最好如此!」
「不只這一首,所有的詩稿,我統統要帶走。」
「這些都是我寫給情人的情詩,有紀念性啊!」
「你把情人看得比中國國民黨重要?」
「我希望留一份底稿,陳雯晴,拜訪妳。」
「不必了!蘇棟!你就把底稿留在心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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