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故事

吾土吾民

●何光明


2006/03/14

第六卷 蘇棟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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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字報貼了兩個月,運動進入第二個階段。

 這一天,全校停課。學生在大操場集合,鬥爭大會第一次召開了。九點整,宣傳隊長黃誠站上講台。司令台上坐滿了宣傳隊員,有一個隊員把一張黑名單交給黃誠。

 有一位老師被指控曾經加入建國黨,卻始終沒有承認,現在已經被查出來了!
 有一位老師和台灣共和國的親戚暗中通信,而這位親戚是臺灣共和國的高級軍官。
 有一位老師……………

 司令台前站了三排,大概就是黑名單上的老師們,他們脖子上都掛著一塊狗牌,寫著觸目驚心的字眼:

 「台獨同路人」
 「叛國賊」
 「資本主義走狗」
 「腐化蟲」
 「貪污鬼」
 「反動派」
 「思想毒草」
 「階級敵人」
 「大色狼」
 「黑道份子」
 「陰謀家」
 「…………」
 「…………」

 他們還戴著高帽,帽上也寫著類似字眼。他們背上揹著髒鞋、臭衣、掃帚、拖把等。校長蘇棟頭上戴著高帽,脖子套掛著一個塑膠桶,桶內裝滿了細沙,他被稱為「大色狼」、「貪污鬼」。

 黃誠在講台上大聲吼著:「這些都是中華民國的教育敗類!我們今天要叫他們繞場示眾,讓大家看清楚他們的真面目!」

 他逐一唱名,並宣佈他們的罪名與資料。被唱到名的,宣傳隊員就把他拖到跑道上,一個接著一個,開始排隊繞場。每一個人都低著頭,口中唸著自己的罪名,哪一個靜下來,旁邊監視的宣傳隊員便用腳踢他。

 繞場三週後,黃誠命令他們回到原來的司令台前,重新排好,面向全體學生跪下。

 黃誠又在大吼了:「各位同學!你們都是國家未來的主人翁,這些人是國家的敗類,正是你們的敵人,你們必須好好地給他們懲罰!」學生們聞言還是沒有動靜。

 黃誠繼續吼著:「不要忘了!要站穩你們的立場!」有些班級有了動靜,

 運動前常被記過、體罰的,站了起來,成群向司令台走去。

 宣傳隊員們七嘴八舌地喊著:「打!」「打!」
 學生們受了煽動,也跟著喊:「打!」「打!」

 有一個人先開打,對訓導主任拳打腳踢起來。其他的見狀,蜂擁而上,場面霎時一片混亂。

 本來猶豫觀望的學生們,這時也陸續出場,加入毆打羞辱師長的行列。有的老師開始呻吟,哀叫,有的滿地爬和滾,有的趴伏下來,全身顫抖。

 沒有列入黑名單的老師們,跟學生們坐在一起,頭部不敢抬起來,兩眼俯視地面。有些女老師和女學生則掩臉哭泣,但是聲音受到壓抑,輕、細、斷、續。

 打了半個小時,黃誠才大聲喊了一個停字。學生們聞聲,聽令解散,全部回到教室去,那些被毆打羞辱的老師們繼續罰跪。

 放學後,我回到家裏,父母親已知學校裏首次召開鬥爭大會,這是台灣破天荒的歷史大事,消息傳得真快。父母問我實際詳情,我沉默無言。

 被鬥的師長們集中關在五樓闢空的兩間教室裏,男女各一,由宣傳隊員日夜輪流看守。

 翌日清晨,全校師生都知道校長蘇棟死了!躺在升旗台附近。他手腳都被牢牢綑綁,還能獨自撞破窗戶玻璃,在深夜裡跳樓自殺。

 蘇棟升任高中校長後,他如願申請調回桃園,真的是榮歸故鄉。他萬萬沒想到,他一生所堅決效忠的中國國民黨會置他於死地,如今死在故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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