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故事

吾土吾民

●何光明


2006/03/21

第十三卷 異 域

 

 林台生到美國參加一項心理學國際學術會議,寄居大學同學何東人家。

 「那一年,我們五個人騎摩托車環島旅行,是青春期最快樂的事了!」何東人說。
 「如今已無環島旅行這個名詞,只有半島旅行了!」林台生說。
 「小廖呢?」
 「在深圳,是台商哩!」
 「黑猴呢?」
 「隨中視外景隊到東北去了!」
 「老陳在台灣共和國當官?」
 「嗯!」
 「你們四個人,剛好一人一國!」
 「你要選擇那一國?」
 「我不選!四海為家!」
 「你哪有家?」

 何東人與王一紅在台灣結的婚,後來相偕赴美留學,兩個人都拿到歷史學博士,台灣發生國家分裂,他們既不回中華民國,也不回台灣共和國,便留在美國任教,最近已經離婚,沒有小孩。

 「我認為當地球流浪漢最好,家啊!國啊!在二十世紀以後,格局都太小了!」
 「你最關心的還是中華民國吧!」
 「不是最關心,而是最批判。」
 「中華民國現在所謂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你有何批判?」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傷痕文學、索忍尼辛『集中營的一天』,所描述的內容,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社會主義國家批評資本主義國家崇尚物質,卻忽略了自己對人民精神與智慧的壓迫!」
 「索忍尼辛當年被社會主義的蘇聯放逐,還在美國批評資本主義國家喪失國家意志,他是不是把國家意志當成了社會主義的優點?」
 「他不區分社會主義國家與資本主義國家國家意志的型態,把社會主義國家呈現國家意志的方式認為是一種優點,單方面地來丈量資本主義國家,難怪美國不同意他觀點的人很多。」
 「就像『團結』這個名詞,每天掛在嘴上,呼喊口號,未必就真的團結。」
 「沒有信心的人,尤其是領導者,口號才喊得越大聲、越頻繁。每天高喊團結,反而象徵著沒有團結、還未團結;如果不乏團結、已經團結,還在每天高喊團結,那才奇怪!」
 「國家意志也是一樣。」
 「要用的時候才拿出來嘛!」
 「第二次世界大戰,資本主義國家、民主國家的國家意志,以美國為例,是勝利的,不是失敗的。」
 「索忍尼辛從社會主義國家出去,就喜歡談國家意志、國家主義這些東西。」
 「他所說的國家主義,是用愛不愛國來判斷,不是用愛國的方式來判斷。」
 「今天,中華民國所強調的國家主義,就是這樣!」
 「中華民國境內『愛國無罪』的口號又開始流行了!『中華愛國鐵血同心聯盟』就是打著『愛國無罪』的旗號,幹著自以為『替天行道』的勾當!」
 「資本主義社會流行的說法是:『愛國,是惡棍最好的藉口』!」
 「中華民國現在流行的另一句話是:『革命無罪』!」
 「愛國與革命,變成護身符了!」
 「愛國就要革命,革命就是愛國。」
 「意識形態充滿了虛偽、謊言、神話的成份。」
 「它永遠有害人性!」
 「當它被政府提倡時又有了合法性。」
 「有了合法性,就不能對抗、攻擊。」
 「還是有東西可以對抗它、攻擊它。」
 「什麼東西?」
 「道德!道德來自於社會,不是來自於政府。」
 「道德需要勇氣。」
 「一般人怕死,但是『士可殺不可辱』!」
 「所以你就永遠不回去了?」
 「到目前為止,黑名單還未銷除啊!」
 「我過幾天就要回去了!你有什麼事交辦嗎?」林台生問。
 「代我盡人子之責!」何東人眼眶泛著淚光。
 「還有呢?」
 「黃大總統親自著作的『中華民國的社會主義』這裏買不到,寄一本給我。」
 「你對他有興趣?我看免了。如果要研究馬列史觀與歷史潮流,倒不如把心力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吧,中國共產黨人對人類歷史潮流向來是很有自覺的。他們基本上是承襲了馬克思、恩格斯、列寧與史達林的觀點,認為人類社會的發展有其一定的模式:原始共產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以及社會主義社會(或說共產主義社會)。在他們看來,人類社會這五個階段是固定的、有順序的,而且是愈來愈高級的。人們如果認識了這種『社會發展規律』,就應該為其逐步實現而奮鬥,尤其是為最後最高階段的共產主義社會的實現而奮鬥。」
 「因此,推進無產階級世界革命、建設社會主義、消滅剝削、廢除國家、解放全人類,乃至最後步入共產主義社會,都是他們所深信不疑的『歷史潮流』,或是『科學社會主義』的必然性了。」
 「如果我們不詳細地追究一些相關的問題,諸如:實現這種社會變遷的手段、人們所可能要付出的代價、暴力革命是否一定必要、這種社會變遷的歷史觀究竟是否正確等等,則他們這套理想從紙面上看來似乎是很美好的。」
 「問題是,曾幾何時,這個歷史潮流不但不是真正的歷史潮流,反而成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逆流』。」
 「這就不能不令共產黨人大感恐慌,甚至為了保衛這套歷史潮流理論的歷史正確性與神聖性而殺人流血了!」
 「社會主義運動分為四個時期,第一期,馬克思以前;第二期,馬克思的活動及其後果;第三期,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興以後;第四期,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黃大總統說,二十一世紀之後,社會主義運動進入第五期,我想看他提出了什麼新理論?」
 「哪有什麼理論?我是不屑一顧,他根本是狂人一個!」
 「還有,幫我查一下王慧良,看她到底是哪一路的人馬?」
 「王慧良?她,你大學時代的女友,初戀的情人?」
 「對!她現在也偷渡到美國了!我和王一紅離婚,就是因為她的出現!」
 「你們兩個舊情復燃了?她的丈夫蘇棟被宣傳隊鬥死,她現在是自由身了! 你們當初是怎麼分手的?」
 「為了政治!我實在不懂女人!不是說女人把愛情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嗎?為了政治,可以不要愛情,政治豈不是比生命更重要了嗎?」
 「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麼嚴重!」
 「她說,當時的台灣社會正由貧窮走向富裕,人人活在希望之中,全民應該全力支持政府,不該假借民主自由而反對、批評政府;我說,社會上中產階級產生,要求民主自由,是政治發展的必然。她說,人民活在平靜幸福之中,民主運動帶來緊張不安;我說,黑奴原來也是活在平靜幸福之中,林肯解放黑奴,給他們獨立、尊嚴,但是可能失去奴隸的平靜幸福,所以有的黑奴不但不感謝林肯,還怨恨他。她當時是中國國民黨的捍衛戰士,主張鎮壓黨外人士,我們是在美麗島事件發生後分手的。最後一次見面,在咖啡廳裡,也是因為政治談話起爭論,惹得全咖啡廳裡的人為之側目,她一氣之下,起身離去,我追出門外,恰巧一輛計程車駛到,她及時攔下跳上,碰的一聲,讓我吃了閉門羹。」
 「世事弄人!她現在感情上、政治上,都歷盡滄桑了!你們會結婚嗎?」
 「我們只是來往,不會結婚。」
 「你們現在還會談政治嗎?」
 「談啊!」
 「現在完全不會吵架了吧!」
 「那當然!她自己加入台灣同鄉會,還想拉我進去哩!」
 「她怎麼會加入台灣同鄉會呢?」
 「我也認為她會加入台灣同鄉聯誼會才對。」
 「這兩個會,如今關係很壞吧?」
 「壞透了!敵我意識分明,彼此就像仇家。」
 「台灣同鄉會支持台灣共和國,台灣同鄉聯誼會支持中華民國,有這麼單純嗎?」
 「本來是議題取向,兩會自己內部成員立場也不完全一致,跟早期的絕然對立是不同的。後來,由於兩個政府的操控,加上國家對立形勢恢復,立場與色彩的純度日趨提高,就演變成兩個極端,比早期的絕然對立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台灣人永遠逃不過政治的惡夢!」
 「由於政治意識對立,雙方處於對抗的緊張關係,文武打都全部上過陣,兩邊人馬都有掛彩,連博士高級知識份子也不例外!」
 「是不是以『台奸』與『漢奸』對罵?」
 「有一次台灣同鄉會在曼哈頓的華格納高中辦座談,國民黨台籍立委王忠不請自來,他想要借那個場合為中華民國講幾句話,誰知一言不合,有人當場罵他『台奸』,他向對方回嘴說:那我該不該叫你『漢奸』?混亂中有人一拳揮向他,他當場流鼻血!」
 「他還真有膽識!」
 「國內都正式分裂了!國外的台灣人怎能不分裂呢?」
 「唉!中國也分裂,台灣也分裂,這真是一個分裂的時代!」
 「你在國內,中華民國政府有沒有對你不利?」
 「他們查過了!我除了發牢騷,真的沒有做過什麼,我的前妻蘇花早就檢舉過了!最嚴重的一次,我曾經參加民眾日報舉辦的出版管制座談會,表示了一些反對意見,記錄刊出後,第二天,我跟其他三人(也是持反對意見的)就被政治作戰司令部約談,然後再被送到八里感化大隊受訓。在感訓期間,我們四個人表現得非常篤定,沉穩,我們按照規定參加隊上的各種活動,只是,在思想上,我們的反應卻是以沉默來表白我們的立場。每天飯前,隊上總要我們針對統獨正誤討論發言,我們即使被點名發言,站起了來,總是說『我無話可說』我們這樣的表現,對自己十分不利,再加上我們拒絕為座談會上的發言寫下悔過書,想要離隊,重獲自由,就更加困難了!我們曾經共同簽名,寫了一份申請退訓的報告,表明不接受感訓的堅定立場,要求政府另外發落,幸好有位幹部中途攔截,沒有再往上報,否則後果將更嚴重,一定會被送往軍法處。兩個月後,我們竟然被釋放了,十分意外,很可能就是那位幹部幫了忙,我到現在還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是被我們大無畏的精神所感動,還是他本來就心存善念,有意拯救我們?」
 「可是,你和凌如月同居,她已經入獄,你竟然沒事?」
 「我也有點納悶。」
 「會不會是把你當人質,給獄中的凌如月增加壓力?」
 「是有可能,不過他們沒有亂抓人,我還是願意給予肯定。」
 「你的意思是你和凌如月事件真的沒有瓜葛?」
 「我真的不知道凌如月在為台灣共和國工作。」
 「她竟然沒有想到吸收你?」
 「她了解我。同樣在台灣,同樣搞戒嚴,那一國對我來說都一樣。如果台灣共和國統一了台灣全島,我也不反對。」
 「中華民國統一台灣全島,你也不反對?」
 「對!我在乎的是民主自由的生活方式,還有,就是不離開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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