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故事

吾土吾民

●何光明


2006/03/22

第十四卷 人 民

 

 辜合國的妹妹隨妹夫全家移民美國,開了一家中國餐廳。辜合國被妹妹勸過幾次移民,只因太太美華喜歡住在台北,心動沒有行動。

 這次行動真是被逼的。辜合國帶著太太美華和兩個女兒暫住妹夫家裏,兩個月後,找好了房子才搬走。

 唐人街雖是華人隨處可見,但是人生地不熟,妻子美華日子難過,百無聊賴;妹夫家又忙著餐廳生意,分開住後,就少有來往。

 美華耐不住這個,辜合國也害怕這個。

 辜合國在「南華共和國」深圳有個女人,另組一個家,美華曾經吵過,好不容易才妥協下來,現在過份清閒,辜合國真怕美華心思傾注回來,重又放在了深圳。

 是美華先提出來的,要開一個店,辜合國喜出望外。台灣資金抽出後,也需要一個去處。剛到美國,匆促之間,很難決定要做什麼?美國不比中國大陸處處是商機。

 辜合國真沒想到,美華倒是胸有成竹,深思熟慮過,而且已經下了決定。她要開一家花店,專賣假花,不賣真的。

 「假花的時代來臨了!美國這種徹底工商業化了的社會,那有時間照顧花草?現代人有時間也照顧不好,把花草都養死了。可是,愛花草是人類的天性,假花假草幾可亂真,又有永久性,根本不必照顧。我在台灣就有這樣的構想了,這樣的店一般街上看不到,有些人看到公司行號裏擺的假花假草,以為是真的,愛死了;因為它還可以自由設計,追求人為的審美觀。可是,一般人卻不知道要到哪裡去買?商人腦筋實在動得太慢了!我認為一定可以賺錢!你認為呢?」

 辜合國也不知美華這一番話究竟是謬論、還是高論?但是,他毫不思索地就答應了。

 辜合國在心理上就希望美華忙起來。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花錢不多,以他的資金來說,開個花店,太小兒科了。他存著讓她玩玩的想法,虧了也無妨,賺了更好。

 於是,美華把時間和精力完全投注在假花假草之間。

 辜合國則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注於真花真草了。黎玉珊是他在深圳包的二奶,本來和美華約好的底線是不准生小孩,卻還是懷孕了。

 辜合國不知黎玉珊是故意的,還是意外的?他沒有兒子,本來答應美華的要求,也只是緩兵之計,走一步算一步。他原諒自己,至少自己不是故意的。

 辜合國想好了,等黎玉珊肚子大起來,找機會再跟美華說吧。如果胎兒確知是個男的,自己可以有後,美華也比較容易軟化反對的態度。黎玉珊很爭氣,產前檢查得知是男胎。

 在美華知情前,辜合國把父母接來美國同住。父母當初反對移民,後來因為台灣統獨爭議越演越烈,很有可能發生內戰,反而主動要求接他們出來,真是一拍即合。

 接下來,辜合國先透露黎玉珊懷孕男胎之事給父母知道。最後告知美華時,她鬧著要離婚。他曉得,鬧歸鬧,不當真,孩子都生兩個了,他堅決反對離婚。

 後來,美華自找台階下,要求將來黎玉珊母子不得帶回美國,辜合國不置可否,只是保持沉默。

 婆婆說話了:「孩子是無辜的,母親可以不回來,孩子總該帶回來吧?一家團圓啊!」公公不吭氣。美華沉默不應。

 美華的生意不錯,假草比假花銷路更好。尤其是高大尺寸的細瘦盆栽,是家家戶戶客廳流行的寵樹;它在都市裏創造了森林的氣息、悠閒的雅趣。還有大戶人家,請人設計,把寬敞的客廳布置得像一座叢林哩,給室內裝潢帶來了革命性的構想。

 美華的生意越好越忙,最高興的是辜合國,他的生兒計劃阻力漸消。自從家庭談判不了了之後,他長期滯留深圳,內心決意兒子生下後,才回美國。

 母親從美國打電話給他,說她要到深圳;直到兒子生下來,他都沒有答應。兒子生下來後,也沒有立即帶回美國,只攜回照片,讓父母見影不見人,抱不到孫子。

 時日久了,母親終於向美華開口,至此美華態度雖已軟化,卻不吭氣;母親再次強調:「只帶我孫子回來,讓我看看孫子總可以吧?」美國辜家,一家七口,在沉默的氣氛中準備著除夕夜的團聚了。

 轉眼三年過去,沉默的氣氛漸難維持。美華生的兩個女兒,眼看小弟獨得爺爺、奶奶的寵愛,又不是母親所生,嫉妒隨著歲月累積,演成了敵意。

 姐妹倆聯合起來欺侮小弟,小弟還小,頑皮不懂事,凡事霸道,侵犯姐姐,還出手打人,姐姐哪裡肯讓、平白無辜挨打?挨揍必還手,吃虧必罵人。相差三、四歲,一個小弟鬥不過兩個姐姐,永遠是輸家。

 奶奶完全站在小弟這一邊,母親完全站在姐妹這一邊,婆媳對立參戰,永無寧日。這場戰爭,難為了做父親的辜合國。

 深圳的黎玉珊也不溫柔了,做媽媽的要見兒子。美華一退再退,堅持不肯再退;黎玉刪要到美國來探望兒子,美華不准。辜合國要帶兒子回中國,奶奶不准,她怕孫子一去久留,甚至是一去不回。最難做人的,還是辜合國。

 第一年、第二年的除夕,黎玉珊都是一個人在中國過的。第三年,辜合國終於把黎玉珊帶來美國,但不是接回家中。

 黎玉珊有一個大哥,叫黎田,留學美國,取得永久居留權後,沒有回過中國,這一年他剛好結婚成家,娶的是台灣的留學生,恰巧是愛華,美華的妹妹。美華還不知道,妹夫黎田恰巧是黎玉珊的大哥。

 黎玉珊是在大哥黎田家中過除夕夜的,大年初一,辜合國才帶兒子前去團圓;太太美華很有默契,沒有跟隨。

 黎田的妻子愛華婚後才初見黎玉珊,結婚時黎玉珊人在中國,並沒有到美國來參加黎田與愛華的婚禮。

 在黎田家裏,還聚集了幾個仍是單身漢的留學生,有台灣來的,也有中國來的。吃喝聊天,十幾個人湊在一起,和樂融融。

 可是,身在自由的美國,聊天聊到後來,避免不了政治,出現了難堪的局面。雖然沒有吵起來,但是嚴肅的氣氛代替了和樂融融的熱鬧氣氛。

 都是黎田惹的禍,他說了一句話:

 「我們中國人啊………」
 「現在,」立刻有人打斷他的話:「提到【中國人】三個字,可要講清楚了,是PRC,還是ROC?還是NRC(南華共和國)?」
 「還有,ROT,算不算?」
 「ROT不算。」
 「為什麼不算?」
 「我們是台灣人!」
 「台灣人不是中國人嗎?」
 「當然不是!」
 「算了!算了!今天是大年初一哩!」
 「對了!不管是ROT、ROC、PRC、NRC,既然是一起過新年,就不要再分彼此了!」
 「從現在開始,大家把幽默感拿出來,不要忘記了!這裡是幽默的美國啊!」
 「今天,PRC、ROC、ROT、NRC能夠大團聚,在一起過新年,就是一種最難得的巧合、最難得的幽默了!」
 「對!對!對!二十一世紀最大的幽默了!」
 「有嗎?今天,ROT、ROC、PRC、NRC有統統到齊嗎?」
 「我是NRC來的!」
 「我是PRC來的!」
 「我是ROC來的!」
 「我是ROT來的!」
 「哇!真的到齊了!」
 「完完全全到齊了!」

 後來,大夥談話的焦點對準了辜合國時,愛華開他玩笑:

 「辜合國,這個名字取得好,姐夫家裏是不是聯合國?」
 「我太太是ROC,我父母親是ROT,我兒子是NRC。」
 「哇!你們家已經先統一了!」
 「管他什麼NRC、PRC、ROC、ROT,將來統一了!大家都是中國人啦!」
 「如果不統一呢?」
 「那就不說【中國人】用英文各說各的嘛!」
 「對!對!對!來!來!來!喝酒!喝酒!」
 「喝酒,可不能各喝各的!」
 「敬你!ROT來的!」
 「敬你!ROC來的!」
 「敬你!PRC來的!」
 「敬你!NRC來的!」

 辜合國忽然大聲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說道:

 「其實,現在我是一個法律上的無國籍人!」
 「辜先生,如果讓你選,你要做哪一國人?」
 「我統統不要!」
 「啊--」
 「我只是一個………..【人】!」

 眾人先是靜默,繼而會心一笑!

 「辜先生說得好,我們都是【地球人】啦!」
 「我們都是【一家人】啦!」
 「我們一家都是【人】啦!」(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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