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故事

吾土吾民

●何光明


2006/03/18

第十卷 溫柔鄉

 

 那一年,愛華剛好升上國中。

 愛華在小學時代就嶄露頭角,寫作才華驚動師長,作文比賽每次都參加,由校內、縣際到全國,都拿第一。而且經得起考驗,年年得獎,永遠第一,這不是天才嗎?

 國一她還參加過作文比賽,仍是勇奪三階段第一。國二就沒她的份了,她自己也不想參加了。

 國一下學期,她在作文課上寫「國中一年的感想」時,如此形容她的心境:「我騎著腳踏車上學去,小學時代像陽光燦爛、風吹雲飛、花紅草綠的一段路;國中時代,像碰到隧道入口,進去之後,竟是無盡的漆黑,沒有一盞燈光,我無法騎車,只好扶車摸壁前進,不知何時可以見到明亮的出口………」

 就是這一段出了問題。

 導師把作文簿呈報訓導主任,訓導主任呈報校長,校長呈報執行秘書(中國國民黨校園特務又恢復了),執行秘書請家長到校談話,結果愛華被思想列管,她還未滿十三歲哩。

 她的父母又被管區警員約談,當然也被思想列管了。

 父母沒有責怪愛華,他們內心十分清楚,將近一年來,她所過的日子,真的就像她在作文中所形容的。

 國中國文第一課,是黃大總統國慶文告。國中第一次家庭作業,就是全文背誦這篇文告。國中第一次段考,國文科考默寫,就是考這篇文告,占百分之三十。

 愛華國小唸的是森林小學,上課時,她可以離開座位,繞著教室走,或坐在窗台上。國小畢業,正值國家分裂。上國中後, 當然不可以這樣。她曾因俯身撿拾不小心摔落地上的一隻筆,而被老師打了第一個耳光。升旗時,在隊伍中又因和同學講話,被打了第二個耳光。

 第三個耳光,是被同學打的。學校實施學長制,國三學生擔任生活糾察隊,學弟妹們在走廊上碰到他們,必須行舉手禮。有一次愛華因為上廁所而晚進教室,沒有準時趴在桌上午睡,被巡視的糾察隊發現,叫出來走廊受罰。

 父母回憶唸國中的時代,也忍受過類似軍事化的管理,現在比過去猶有過之,根本就是純軍事訓練。

 由於邊界游擊戰日夜發生,士兵傷亡慘重,徵兵日多,軍訓課向下延伸到國中,中學生似乎隨時待命要當補充兵了。

 愛華的父親是中華民國知名的心理學教授林台生,在第一次戒嚴時代,曾是敢言的知識份子,擁有意見領袖的聲譽,在這第二次戒嚴的時代他反而沉默了。

 站出來講話的,都是擁護政府的,最多的是那些兒女正當青少年時期的母親們,愛華的母親蘇花也是其中之一,據說這是丈夫閉嘴唯一而真正的原因。

 本來,他還躲在家裏發出反對聲音的,她卻是他的反對者,她的職業,正是國中老師,也曾教過小學。

 「你看看愛華的姐姐,剛唸國中的時候,竟然不顧我的反對,跟人家流行染髮,現在的國中女生沒有一個染髮的。」

 「以前的國中生抽煙的多得不得了,抓不勝抓,現在一個也沒有了!」

 「國中生最囂張的時候,我們這些國中老師匆匆趕完課程,在控制力喪失之前逃出教室,不只沒有權威,連尊嚴都快要不保了。現在呢,每一班上課都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敢動,更別說做別的事了,每一個人都抬頭看著老師講解。」

 「台灣實施民主最後那一年,你還記得吧?中學生犯罪率占全部青少年的百分之二五.六○。現在呢?飆車、搶劫、強姦、殺人……..都沒聽說過了!」

 「如果說現在實施的是鋼鐵般的紀律、純軍事化的訓練,又有什麼不好?矯枉必須過正嘛!何況,現在國難當頭,外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威脅,內有台灣共和國的分裂,這樣做,又有什麼不對?」

 蘇花講的是內戰結束前的狀況,停戰後,中華民國發動「社會主義革命教育改造運動」,師生尊卑異位,情況就沒那麼單純美好了。即使是停戰前,她也不是一無反對與反感的。

 黃大總統因為他自己信天主教,天主教因而成為國教。天主教反對墮胎,加上游擊戰長期耗損兵員而不主張節育,兩大政策間接鼓勵下,青少年性行為過於開放大膽,幾近氾濫成災,跟分裂前比起來,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婚前性行為的意含,僅指完全的性交。一部大轟動的電影「此時此刻」幾乎每一個青少年都看過,內容十分簡單,一對高中一年級男女生,星期假日獨自去看限制級電影,恰巧座位相鄰,女生主動搭訕,彼此一見如故,在黑暗的電影院內就擁抱在一起。銀幕床戲拍得很美,兩人在移情作用下,於腦海中各把自己幻想成男女主角,接吻愛撫不停。走出電影院,兩人在談笑中直接走進賓館。在床前,兩人比賽脫衣的速度。床戲的畫面,無論角度、特寫、動作、表情,完全近似銀幕原版,配樂、色彩、光影營造出頂尖的人體動態藝術。

 電影竟然沒有被查禁。官方的理由有二,一是電影反應部分現實,一是藝術境界很高,床戲在朦朧燈光巧妙映照下,人體全裸而三點不露,曲線特寫靜若雕像,動態鏡頭配合音樂創意又散發性愛之美。

 影片後來得過國外三個大獎,官方說法就更難以動搖了。

 影片播出後一年,一項未經公布的調查資料顯示,高中女生只有低於百分之十五是處女。頭一回約會就上床的,高達百分之三八。性交場所不一定是室內床上的,占百分之二九。排斥正常婚姻的,占百分之四二。

 愛華第一次性交,情節有如「此時此刻」。

 那天,姐姐美華趁父母有事外出,便打電話邀男朋友到家裏來。愛華識相地自動離家,她不想離家太遠,就找了一家距離最近的電影院。

 那家電影院禁止十六歲以下的青少年入場,屬於限制級的。「此時此刻」事件後,新聞局的反應動作還是有的,倒是令人不解的措施,就是電影院分級,限制級的電影院只播限制級影片,輔導級的電影院只播輔導級影片……….

 這項措施實行一個月了,不過愛華很少看電影,沒有注意到哪家電影院是什麼級的。她又留著西瓜皮,一看就知是國中生。

 電影院進不去,一時之間還沒有想到新的目標,人在電影院門口、海報櫥窗前站著發呆。

 一個很年輕的男人,笑嘻嘻地走過來搭訕,蠻帥的。才聊了幾句,他就要求喝咖啡。

 「找個地方坐下來聊吧!站在這裡怪怪的。」
 「好啊!」

 喝完咖啡後,她就神情恍惚地,跟著他進了賓館。愛華事後懷疑他是否在咖啡裏動了手腳。她沒有怪他,卻還想再見一面,但是彼此都沒有留下電話、住址。

 萬沒想到,第一次上賓館,就被針孔攝影機盯上。在一次班上女同學生日聚會上,「臨時動議」播放A片,片名「十八少女」,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這個人好像是愛華耶!」
 「對!好像喔!」
 「………….」
 「不要亂講!」

 愛華慶幸有人擋了,儘管保持沉默。

 「這個好像是娜娜!」
 「對!好像喔!」
 「………..」
 「胡說八道!」

 娜娜也不說話。

 更巧的是,姐妹同一天出事,姐姐美華懷孕了!就是那一天男朋友下的種。

 「拿掉!」蘇花氣炸了!做母親的,第一個反應,距離獲悉消息的剎那,不到一秒鐘。

 「我反對!」林台生,做父親的,也作了閃電式的反應。

 「你瘋了?美華國中還沒畢業啊!蘇花罵她的丈夫林台生。

 「我沒有瘋!我要他們兩個結婚,把孩子生下來。在這樣的時代裏,喜事越多越好,要不然我才真的會瘋掉。除了結婚生子,這個時代還有什麼可以說得上是喜事的呢?…………」

 婚禮在自家舉行,採自助餐的方式。如果在外面餐廳辦,只能吃梅花餐,還不能喝酒。

 婚禮,其實是一場舞會。

 兩家親友,加上新娘新郎雙方同學代表,共計二十五人。房子雖大,也夠擠了。

 同學們沒有全部參加,其實是很正常的。高中生結婚雖然已經不再是特別希奇的事了,但是,國中生請婚假、產假,學校裏還是有人會搖一下頭的。

 男同學每一個都穿西裝,打領帶;女同學每一個都戴假髮,化了裝。中華民國的國中生,只有在這個時候充滿了青春的自信與歡笑。

 錄音樂隊演奏的音樂,慢步快步都有,但全是外國的。賀客顯然偏愛快步的,跳的瘋狂盡興,不跳的擊掌自樂。慢步的沒人跳,不是聊天,就是找新人敬酒。

 曲終人散。學生們走出大門後,一對對公開擁吻,他們都是未婚的,受到婚禮羅曼蒂克氣氛的影響,一對對各自帶開,加快腳步,手牽手奔赴浪漫的溫柔鄉去了。

 婚禮是幸福的象徵。女兒的婚禮卻是父母們自己婚姻破裂的導火線。表面上看起來,林台生強力主導了這場婚禮,似是贏家,其實夫妻兩個人都是輸家。

 他們的婚姻基礎,自始就不穩固。林台生本來想找一個思想上的朋友,作為終身的伴侶。蘇花在國中教歷史,把歷史教科書視為聖經,中國國民黨等同一個教派,而蔣總統就是她的神。當他們在戀愛中,林台生忍不住指出某些歷史敘述的虛妄、錯誤與謊騙時,蘇花幾乎要變臉,嚴正地駁斥他說「歷史哪有假的?」

 面臨婚姻抉擇時,年輕的林台生曾經猶豫過。知己始終未遇,再加上蘇花的美色誘人,在其他修為上又深具女性高尚的氣質,最後還是結婚了。至於蘇花,則是完全為了崇拜他的學位和地位。

 在林台生噤若寒蟬的日子裏,在家中不但得不到蘇花的安慰,她反而扮演反對者的角色,他默默地忍耐著她給他的傷害。凌如月的出現,正是這個時候;像一般愛情悲劇,他對她的出現,感嘆著「恨不相逢未娶時」。

 如今,知識份子最後的一道防線,是在自我的世界週遭圍起一座籬笆。生活在一個對知識份子充滿猜疑的社會裏,私生活是知識份子安身立命的撤退領域。台灣的知識階級特別開放,也許由於海島不設防,外來的影響從海洋四面八方而來,與本土化傾向共生同在,在民間完全不受排斥,現在的政府其反應呈現另一種極端的緊張,這種緊張清晰地反應於國家政策中,知識份子競相試圖遠離官方社會,在私人世界夢想作為一個隱遁者。

 林台生的私人世界建立在鄉間一所屋子,他和凌如月住在一起。他們兩個的生活包括書籍、音樂、收音機(偷聽外國電台)以及偶爾秘密拜訪的少數幾個知識份子。他們種菜又種花。非有必要,不到台北市去。他們的住處仍有不明人士經常在附近徘徊不去,他們感覺得到監視的眼睛、追蹤的影子。

 林台生也有傳統的一面,為了孩子,原本也要維持貌合神離的婚姻。後來決定放棄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蘇花背叛了他。在國安局的一次約談中,林台生發覺有人出賣了他,國安局的人竟然得知他在家中的種種私密,這個出賣者,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枕邊人,蘇花。林台生放棄蘇花,不是放棄一個妻子,而是放棄一個思想上的敵人。

 說到背叛,感情的外遇與思想的敵人,女人與男人是等同視之的。林台生認為蘇花背叛了他,蘇花也認為他背叛了她。

 自從與蘇花結婚生子後,林台生以為找一個感情歸宿與思想的朋友兼而有之的女人,只有期待於來世了。沒想到,當蘇花色衰,而她對他的崇拜徹底破滅時,發生了國家變局,也帶來了他個人的變局。

 原本期待於來世的,夢幻似地提早來臨,在今生的黃昏,夕陽真是無限好啊!對林台生來說,他的變局就是他的溫柔鄉。凌如月的出現,給他帶來了新生,而今生的缺憾也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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