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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村作為一種「符號」:淺談眷村圖像如何被再現


/廖千瑤(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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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淺談眷村的「和諧」與「窮困」

  叁之一、眷村文學有批判到白色恐怖嗎?

 中華民國流亡政府在台灣實施一黨專政,白色恐怖長期籠罩台灣。眷村的居民雖然大多是蔣介石集團的跟隨者,但是,蔣介石集團對眷村的監控也是非常強烈的,眷村也是處在白色恐怖之中【註:參見尚道明,〈眷村居民的國家認同〉,收錄於張茂桂主編,《國家與認同..一些外省人的觀點》(台北..群學出版2010年01月),頁14-22。當時的「眷村自治組織」是由總政治部控制,參見羅於陵,〈眷村..空間意義的賦予和再界定〉,收錄於張翰璧主編,《扶桑花與家園想像》(台北:群學出版,2011年07月),頁194-195】,然而,在筆者所閱讀過的眷村文學中,沒有看到眷村文學的作家在這方面提出強力的批判。

 何方認為電影《小畢的故事》「完全避開了政治經驗方面的記憶」【註:何方,〈傅柯、電影與人民記憶──兼談《香蕉天堂》等台灣電影〉,《戰爭機器叢刊》3(台北:唐山出版社,1991年05月),頁 200】。這話說得不夠精準,應該說電影《小畢的故事》完全避開了「白色恐怖」、「威權獨裁」的記憶。

 在眷村文學中,我們幾乎看不到白色恐怖與國民黨暴政的存在,筆者認為有三個原因:

 一、在戒嚴的時代,作家不敢暢所欲言。
 二、作家所生長的眷村沒有發生過迫害人權的事件,或者是即使有發生過,但是,該作家認為那不是什麼值得大寫特寫的事。
 三、作家本身就是既得利益者。

 眷村的「和諧」,如果是指鄰居之間感情不錯,或許不差,但是,如果是指「政治上很和諧」,那顯然是故意無視白色恐怖的存在所得出的虛偽結論。

  叁之二、眷村普遍窮困嗎?

 長期以來眷村被視為窮困,這個印象來自眷村小說與眷村電影。但是,我們必須往下追問,所謂的窮,到底是窮到什麼程度?還有,究竟是跟誰比才顯得窮?

 事實上,在部分的眷村文學裡面,我們就可以看到物資不算缺乏的眷村。例如韓韓在〈我從眷村來〉裡面有以下的描寫:

  ......家家大門打開,伸出主婦們張望的頭。轉身回去取出糧券,大口、中口、小口,煤代金、麵粉條、鹽條、豆油條,顏色不一,口糧不同,可分得清楚,撕下來交給年輕人,他自會手腳敏捷地,從積堆如山的車媟h下一袋又一袋。

  國家給我們這種涓涓滴滴的愛,平時還渾渾噩噩,察覺不出。直到有一天,父親退伍了,是一刀兩斷的「全退」,那麼就不再享受到這種權利,我們才發現零零星星的買米、買油鹽是多麼的繁瑣,而積累起來又是一筆多大的開支。【註:韓韓,〈我從眷村來〉,收錄於青夷選編,《我從眷村來》(台北:希代書版,1986年02月),頁 28】


 1966年,作家白先勇發表了〈一把青〉,裡面也有描寫到眷村。故事裡面的空軍眷村,不僅感受不到白色恐怖的氣息,而且還常常舉辦觀賞平劇和跳舞等康樂活動,非常熱鬧。兩位主角秦老太和朱青,在故事中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是,過的日子實在是稱不上勞苦。對比起眷村外台灣人的普遍貧困,〈一把青〉中的空軍眷村簡直是一個小樂園。

 在莊雪屏的研究中也寫到,眷村人受訪者「認為老一輩的眷村人有終身俸,經濟能力算中等,而年輕一輩的眷村人則與一般大眾一樣工作賺錢,沒有特別經濟弱勢的現象」。【註:莊雪屏,〈眷村意象:新聞的再現與社會建構〉,收錄於張翰璧主編,《扶桑花與家園想像》(台北:群學出版,2011年07月),頁92】

 在眷村文學的眷村居民,通常會有兩種很鮮明的形象:第一就是窮困、勤勞,與重視教育的好人形象,第二就是居民不管來自何方,左鄰右舍的感情都很好。

 這些形象透過小說與電影得到了大力加強。筆者願意相信眷村內的左鄰右舍應該感情都很好,畢竟大家都有默契避談政治禁忌,住得又近,空間又是開放的,可是,眷村居民真的是經濟弱勢嗎?那可未必。

 黃克先曾經敏銳地指出:外省第一代存在兩極化的階級地位,尤其是男性,至於外省第一代女性則多半來自高社經地位的家族。【註:18 黃克先,〈當披覆土地、家族的屋頂被掀開之際外省第一代與基督宗教的選擇性親近〉,收錄於李廣均主編,《離與苦:戰爭的延續》(台北:群學出版,2010年11月),頁146】

 此外,有些眷村子女之所以在學業上有更好的成就,是因為其父母擁有較多的文化資本,即使這些戰後中國移民來到台灣以後無法再過原本的優渥生活。【註:19 參見黃克先,〈當披覆土地、家族的屋頂被掀開之際外省第一代與基督宗教的選擇性親近〉,收錄於李廣均主編,《離與苦:戰爭的延續》(台北:群學出版,2010年11 月),頁146】

 作家管仁健還指出某些個別的眷村的生活機能非常健全。他寫道:

  婦聯三村相對於北投的其他幾個小眷村,生活機能真的太健全了。軍車一來,柴米油鹽麵糖等等都往下搬,不夠的再從村裡的幹校側門混進去校內福利社買,或是等挑擔推車的小販來村裡賣,連上北投這裡的大菜市場都不必。另外像是看病有保健室、讀書有閱覽室、打球有籃球場,廣場上能看露天電影,甚至從幹校側門裡混進去看電影。生活機能的健全,讓村民幾乎不用走出村子。說這裡是桃花源,一點也不誇張。【註:管仁健,〈怎樣破解寶島一村式的新聞評論?〉,新頭殼網站。網址如下: https://newtalk.tw/news/view/2016-04-26/72568 。取用日期:2017/10/21】


 最後請讓筆者再引用作家管仁健的一段話做為這個部份的結束:

  眷村裡中低階軍官的生活固然不算好,但比起外面中南部上台北打拼的本省人,還有被老蔣放生的老兵,非軍公教的知識份子,眷村已經是天堂了。

  鄉下孩子的苦與都市裡外省賤民之子的苦,還是有些不同的。【註:管仁健,〈怎樣破解寶島一村式的新聞評論?〉,新頭殼網站。網址如下: https://newtalk.tw/news/view/2016-04-26/72568 。取用日期:2017/10/21】


 肆、淺談用國族之眼來觀賞眷村文學與戲劇

 筆者身為台灣國族主義者,對於眷村小說與戲劇,有三個觀察的重點;

 一,「台灣人」有沒有出現?
 二,中國戰後移民與「台灣人」之間的界線有沒有畫出來?
 三,故事中的中國戰後移民與「台灣人」各自被賦予了什麼樣的特質?

 在這裡我要特別說明一下。所謂的「台灣人」,筆者還會去細分。所謂的「台灣人」有三種意思:籍貫屬於台灣的人、對台灣有著樸素認同的人、國族認同為台灣的人。如果不做這種細分,會造成討論上的困擾。

 2015年,小說〈一把青〉改編成了戲劇《一把青》(導演曹瑞原,編劇黃世鳴),不僅內容大幅改寫,還添加了白色恐怖的劇情,這確實是很大的進步。嚴婉玲在她的〈看了《一把青》之後──關於歷史劇的距離感〉一文中寫道:

  另一方面,《一把青》也成功地將歷史帶進戲劇中,這部分表現在遷台後的十集中表現尤為明顯。例如,仁愛東村裡的人拜託朱青透過香港管道將信件輾轉送到大陸親人手上,最後師娘與朱青都因此下獄一段,表現了當時兩岸禁止任何形式的往來聯繫,違者不論任何理由都將遭政府以匪諜論處的下場,也表現了當時外省人聚集的眷村之中,日常生活被國家高度介入,人們既期待得到來自對岸親人的消息,卻又彼此提防,甚至互相密告的恐怖氣氛。【註:嚴婉玲,〈看了《一把青》之後──關於歷史劇的距離感〉,想想論壇網站。網址如下: 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5504 。取用日期:2017/10/21】


 此外,嚴婉玲還指出:

  《一把青》作為成功的改編戲劇,讓我同時感受到欣喜與憂慮。欣喜的是,這部片的中華民國史觀並不讓人感覺到如傳統軍教片,只是為政權歌功頌德,而能表現出隨著政府而來的外省族群,對國民黨政府既依賴又懼怕的情緒。另一方面,令人憂慮的是,這部片呈現出的史觀符合當代觀眾的主流口味,是否也意味著中華民國在台灣幾十年的黨國教育成功?我們會不會也在觀看更多類似的歷史陳述過程當中,逐漸的認同了中華民國就做為台灣政治體制的現實?【註:嚴婉玲,〈看了《一把青》之後──關於歷史劇的距離感〉,想想論壇網站。網址如下: 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5504 。取用日期:2017/10/21】


 換句話說,嚴婉玲敏銳地觀察到戲劇《一把青》不是「台灣國族」的故事。

 事實上,不論是小說還是戲劇,「一把青」都是中國人的故事,這是我們在觀賞「一把青」的時候,必須隨時提醒自己的事。

 接著我們來談一下〈小畢的故事〉。1979年,美麗島大審。1980年,林宅血案。1982 年,朱天文發表了〈小畢的故事〉,我們必須記住這個背景。

 這篇小說的內容大致如下:小畢的母親是「本省人」,也就是「籍貫屬於台灣的人」。畢媽媽年輕的時候未婚生下小畢,後來帶著小畢嫁給了來自中國的畢伯伯。小說中的畢伯伯對小畢視如己出。

 後來小畢偷錢被發現,被畢伯伯打,小畢脫口而出;「你打我!你不是我爸爸你打我」,讓畢媽媽太過傷心,因而自盡。小畢之後洗心革面,報考軍校,最後成了「中華民國空軍軍官中尉畢楚嘉」。畢伯伯則是當起了老闆,經營青年商店,兩個弟弟也讀了高中。

 故事本身確實很感人,故事內容的象徵更是「富有深意」。小畢如果沒有遇上「來自大陸的畢伯伯」,是不是仍然跟母親一起生活在龍蛇雜處的環境中呢?

 畢媽媽自盡以後,小畢如果沒有去報考「中華民國的軍校」,是不是從此就走上崎路、不回頭了呢?

 再往下想。台灣如果沒有遇到「中華民國」、沒有遇到「國民黨」,台灣是不是就會受到「共匪」的統治呢?

 小畢與畢伯伯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他們後來和解了,這顯然象徵著「台灣」也要跟「中華民國」和解。小畢的成長,暗示台灣人要往「愛中華民國」的方向去成長。〈小畢的故事〉當年能夠這麼轟動,後來還被拍成電影,中華民國流亡政府官方的推波助瀾絕對是主要原因。

 伍、淺談《寶島一村》與懷舊

 刻意安排了一個在民進黨上班的角色的《寶島一村》,當年可說是轟動一時,很多人看完都哭了,後來這個劇在中國大紅。但是,儘管票房非常好,《寶島一村》真的有試著去呈現真實的眷村嗎?

 劉育寧曾在〈台灣劇場跨世紀的懷舊想像〉一文中指出:

  如果說王偉忠、賴聲川企圖為逝去的眷村留下一點紀錄,那麼,僅僅透過單一面向的美好呈現、過於輕易的族群和解或嘻笑面對白色恐怖,其實都讓眷村記憶消逝的更加快速。另一方面,眷村的異質性消失也在於書寫權力的壟斷,從電視連續劇《光陰的故事》、表演工作坊《寶島一村》、全民大劇團《短波》,甚至坊間的食譜《偉忠姐姐的眷村菜》,市面上最為人知的眷村記憶幾乎都是同一來源,王偉忠幾乎主導了此時期大眾對於眷村文化的想像。【註:劉育寧,〈台灣劇場跨世紀的懷舊想像〉,收錄於《戲劇學刊》18 期(台北:台北藝術大學,2013年07月),頁59】


 《寶島一村》不只是美化眷村生活、對白色恐怖輕輕放下而已,裡面還有填平台灣與中國兩者之間的文化與政治兩道壕溝的效果。在《寶島一村》裡面,台灣人向中國人學習製作天津包子就暗示著台灣的一切都來自中國,「回鄉探親」的劇情就暗示著台灣終究會「回到中國」。

 不只是《寶島一村》,王偉忠產出的《想我們的眷村媽媽》與《偉忠媽媽的眷村》,也是一股濃濃的懷舊風。不過,在紀錄片《偉忠媽媽的眷村》中,有談到白色恐怖,也有談到台灣農村非常窮困,雖然篇幅都很短,但是還是值得肯定。

 「懷舊」的意義是什麼?如果過去的處境真的比現在好,那我們確實鼓勵懷舊,前提是「過去真的比現在好」。在電影《V 怪客》中,V 有一段重要的演講。

 他提到過去的英國是個民主國家,人民擁有言論自由,然而,後來的英國卻變成一個不對勁的極權國家。在這段演講中,我們看到 V 確實是懷舊的,而且那個過去確實值得懷念,因為過去的英國,是個民主國家,因為過去,真的比現在好。

 保存眷村,如果是為了懷舊,那我們就要問,過去,真的比現在好嗎?

 過去住在眷村,可以接受中華民國流亡政府在生活物資上的特別照顧,比起現在真的好多了,是這樣嗎?

 過去住在眷村,可以跟來自中國的各地移民一起生活,不用與台灣人有過多來往,比起現在真的好多了,是這樣嗎?

 過去住在眷村,整天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要回到中國,離開台灣,比起現在真的好多了,是這樣嗎?

 過去住在眷村,不必懷疑自己到底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比起現在真的好多了,是這樣嗎?

 筆者在此嚴肅地提出這些質疑。續下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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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