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阮銘專欄

馬英九量身打造假「經國」

 國民黨大張旗鼓「紀念」蔣經國,原來只是按照馬英九的尺寸,打造了一個假「經國」。

 最荒唐的是「蔣經國國際學術交流基金會」,從美國請來一位「蔣經國專家」Jay Taylor(中文名陶涵),在座談會上「爆料」說:

 ──「當初美國準備與中共建交時,周恩來第一時間告知蔣介石,美國外交人員還跟蔣介石佯稱沒事,蔣也保持冷靜,並未大作文章。」

 ──「蔣經國與鄧小平是在莫斯科求學時的同學,兩人一直保持聯繫。蔣經國受左派影響很深,在台灣力倡民主改革,如果中國可受台灣民主影響,一個中國是絕對可行的。」(《中國時報》:〈《蔣經國傳》作者爆料:中美斷交前,周恩來告知蔣介石〉,2009年4月12日,A4版。)

 「爆料」那天是4月11日,又不是4月1日愚人節,怎能「報」出如此笑話呢?

 誰都知道,美國準備與中共建交時,蔣介石、周恩來均已去世多年(蔣1975年4月去世,周1976年1月去世)。難道周恩來在「天堂」裡告知蔣介石麼?

 美國當初對「準備建交」談判過程的確嚴密封鎖。1978年5月20日,卡特派布里辛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率談判團去北京,連國務院范錫(Cyrus R.Vance)都被蒙在鼓裡,更別說其他「美國外交人員」了。對臺灣更是在宣佈「斷交、撤軍、廢約」的《中美公報》發表前7個小時,美國駐台大使安克志(Leonard Unger)才請求會見蔣經國通報:美中建交的同日,與台灣的外交關係將終止,《共同防禦條約》一年後終止。安克志還說:「這是極重要、有高度機密性的訊息,務請保密。」

 蔣經國答覆:「如此重大決定,美國竟然在7個小時前才通知我國,此實為對我國重大打擊,對我個人係一大悔辱,也是不可思議的事。此事的後果極為惡劣。美國以為如此仍可以保持臺灣內部安全及繼續發展,事實亦斷不可能。對於今後可能引起的一切嚴重後果,應由美國政府負其全部責任。」

 ● 這才是歷史的真相

 再看「爆料」之二。蔣經國與鄧小平在莫斯科中山大學是有過一段時間同學,但鄧小平很快回到中國,蔣經國卻被史達林留作「人質」,在蘇聯滯留12年,兩人分別後並無「聯繫」。直到1979年美國對台「斷交、撤軍、廢約」後,鄧小平的確千方百計想「聯繫」他的學弟蔣經國,實現「第三次國共合作」,談判「和平統一,一國兩制」。但蔣經國始終以「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拒絕。

 最後一次是1985年,鄧小平拜託李光耀到台灣問候蔣經國,轉達對雙方接觸的期待。蔣經國不但再次拒絕,並託李光耀接著訪問美國時帶信給雷根總統。蔣經國向給雷根表達他不與中國談判的決心,並指出:「中國以各種手法在國際上孤立台灣。對於美國,則指稱台灣是美中關係的絆腳石,企圖迫美對台「廢法」(廢除《台灣關係法》)、「停售」(停止對台軍售)、「逼和」(逼迫台灣接受和平統一談判)。

 蔣經國一生,經歷兩次重大轉變,第一次從共產主義者轉變為反共專制主義者,第二次從反共專制主義者轉變為拒共民主主義者。陶涵說他「在臺灣力倡民主改革」,並不準確,蔣經國在臺灣,大部分歲月是反共反民主的。

 45歲時的蔣經國(1955),曾對訪問他的美國學者艾倫•懷丁說:「在亞洲,一黨專政是唯一統治的辦法。政工、特務、青年救國團被攻擊得最厲害,美國誤會也最深。但唯有如此,才能反共。只要中共存在一天,我們就永遠沒有民主。」

 然而,三十多年專制反共的結果,反而被中共逼到了絕境。到了晚年,蔣經國終於看到「時代在變,環境在變,潮流也在變」。在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臺灣的國民黨黨國戒嚴體制已無法照舊統治下去,不能不變了。他提出「革新保臺」,解除戒嚴,解除黨禁、報禁,準備開放全國民意代表直接選舉。這就是終結把台灣當作反攻大陸基地的國民黨外來政權體制,跨向以臺灣為主體、依靠臺灣人民,把台灣建設成為自由民主現代國家之路的第一步。

 這是台灣在中國促統、國際孤立環境中唯一的生存、發展戰略,也就是民主拒統戰略。蔣經國晚年走出的這關鍵一步,就是從專制反共到民主拒共,完成了他從反共專制主義者到拒共民主主義者的最後轉變。

 1988年,蔣經國去世。鄧小平終於明白,他在這場與蔣經國的世紀博奕中,已經輸給他的學弟。因為臺灣走上民主之路,就是走上獨立之路,一個民主臺灣不可能再接受外來統治。所以,在第二年會見戈巴契夫時,鄧小平說:「我這一生,剩下一件事,就是台灣問題,恐怕看不到解決的時候了。」

 ● 除了虛假的爆料,還有蓄意的偽造

 國民黨的「經國先生百年誕辰紀念座談會」上,打造的是一個假「經國先生」。

 大家知道蔣經國1987年7月27日邀集臺籍士紳到總統府茶敘時說:「我在台灣住了將近40年,已經是台灣人了。」奇怪的是座談會上王作榮、郁慕明發言中改成:「經國先生說:我是中國人,也是台灣人,重點是我是中國人。」有趣的是那天電視播出原始錄影中蔣經國的原話,立即戳穿國民黨座談會上信口編造的謊言。

 馬英九和吳伯雄都強調蔣經國1987年11月6日開放大陸探親,「正式啟動兩岸交流的契機」,是「驚天動地的重大決定」。江丙坤在另一場「投資新中國」高峰論壇上說得更玄:

 「80年代兩岸關鍵人物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決定。鄧小平的改革開放,讓中國大陸在過去15年,經濟成長率平均10.5%,為世界第一名。至於蔣經國的政策,讓臺商在台幣升值、自由化過程中,大舉到大陸投資,利用大陸作為台灣出口到美國的平臺,對台灣經濟有莫大貢獻。」

 這不是照著今天馬英九政策的尺寸偽造出一個假「經國先生」麼?

 我有位國民黨朋友焦仁和,在蔣經國身邊工作5年,有段時間還與馬英九同時,但兩人對蔣經國思想的領悟似乎不同。

 像蔣經國接見《華盛頓郵報》葛萊姆女士宣佈將解除戒嚴、開放黨禁,馬英九當時在場當翻譯。馬英九說他聽到大吃一驚,像電流通過身體般震撼。但據焦仁和說,蔣經國沒有那麼「突然」,事先也與人溝通,有人擔心,有人反對。沈昌煥就說:「開放黨禁,將來國民黨會喪失政權。」蔣經國回答:「天下沒有永遠的執政黨!」

 至於開放探親,蔣經國是看到老兵陳情,出於人道考量。過去國民黨承諾反攻大陸,給老兵分田,還發給戰士授田證;結果等了幾十年,反攻不了大陸,分不到田,只想回去看看老家親人的那種心情打動了蔣經國,絕非「正式啟動兩岸交流」,「讓台商大舉到中國投資」。蔣經國對中共的政策是「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

 焦仁和告訴我,與蔣經國相處,感覺其晚年的變化,有一種「贖罪」的心態,而且非常急切。他的觀察是準確的。

 自1986年3月29日國民黨十二屆三中全會,蔣經國提出「政治革新」,到他去世不到兩年的時間內,他坐在輪椅上,幾乎是以追趕自己即將逝去的生命那樣一種急迫感,在把台灣推進生命之流。蔣經國的「贖罪」,就是這短短兩年,比他有罪的歲月短得多,但這是改變臺灣歷史的兩年。

 關鍵人物在關鍵時刻做出的選擇,的確可以決定國家的命運。蔣經國那位學長鄧小平,在20世紀80年代的歷史機遇比蔣經國好得多;但當蔣經國宣佈解除戒嚴,把台灣推進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之後,鄧小平卻在北京宣佈戒嚴,把坦克開進天安門。這兩個人做出相反方向的選擇之時,也就是選擇了台灣與中國關係的未來。

 我的這位朋友,該算得上追隨過蔣經國的老黨員了,雖然今天看上去還十分年輕瀟灑。他做過國民黨中央委員,現在恐怕是中央評議委員吧,卻沒有出現在「懷念永遠的經國先生」座談會上。可惜的是我們看不到「永遠的經國先生」,只看到一個馬英九量身打造的假「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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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0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