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戰爭轉入第二年(昭和十七年)下半年後,由大本營所發表的新聞,不再是一面倒的大勝利,一向號稱所向無敵的日本海軍,在太平洋海域的戰役,據軍方大本營所發表的新聞,以中途島海戰為例,雖然擊沈一艘米國航空母艦,破損一艘和數千人死傷,但我方在激戰中,亦被擊沈航空母艦一艘,破損航空母艦一艘,傷亡的忠誠雄武的帝國軍人千餘人。這一批英靈,軍方將以隆重儀式,上祀「靖國神社」云云。(此一中途島大戰的實況,大戰結束後始發表的真相:為日本被擊沈航空母艦4艘,巡洋艦1艘,飛機322架,傷亡軍人數達3500人。米方僅損航空母艦1艘,驅逐艦1艘,飛機150架,傷亡人數僅307人)當時讀到前項報導的人民已憂心忡忡,因為這批英靈來自國內百姓的子弟,但懼於警方特務的耳目,沒有人敢公開討論。 翌年的昭和十八年,大本營發表的戰況仍是各有勝負,一進一退的膠著狀態,然而人民的生活卻每況愈下,在六月中旬發生海軍名將,山本五十六將軍被米方飛機擊中,壯烈戰死的消息,帶給全國人民莫大的震撼與傷痛。到了十月,軍方又發表,發動學徒生總動員愛國運動,那等於是降低徵兵年齡,成千上萬的在學青年,在軍方愛國情緒的煽動與激將下,加入兵工廠的工員或少年空軍預備校等。久保田桑的娘家親弟弟,也在愛國情操的號召下,參加了少年空軍校。這位弟弟在昭和20年下半年,又志願參加少年神風特攻隊,犧牲了寶貴的年輕生命。 大戰轉入第四年──昭和19年,國內的生活陷入民不聊生,大本營的發表再無法掩飾戰況的劣勢。軍方在資源極度貧乏的情況下,開始組織「神風特攻隊」,利用思想單純的青少年的愛國情操,連人帶機攻擊敵方軍艦,這一方法是萬無一失,但也得犧牲青少年寶貴的生命。這一殘酷的戰法,曾讓敵方見機喪膽,可是特攻隊員的父母們則情何以堪。當大本營在歌頌特攻隊員英勇事績時,有誰體諒這一群少年父母的心酸? 雖然軍方不斷送出神風特攻隊,殲滅敵方的軍艦,但看在人民的眼裡,再也沒有人會相信,日本會在這場太平洋戰爭中贏得勝利,人人過著恐怖憂鬱難挨的日子,但更嚴重的大禍,已逐漸逼近他們的頭上了。 19年5月的日本本土,每天幾乎都可以聽到空襲警報,六月裡先傳來南方九州一帶,被米方新發明的B29戰機,空投燒夷彈的消息,敵機所到之處,所有建築物都成為一片火海,夷為平地。令人民再度陷入極端恐懼與慌亂中。 慧如住的蒲田,去年(昭和19年)就接到村長傳令,要家家戶戶建造防空壕,久保田桑特地在店的後院,蓋了一座防空壕,久保田桑的小叔,原來就是土木包工,他那一陣子在自己的村子裏和東京市區,建了不少的防空壕,發了一筆小財。她們的防空壕大約有四坪大,地面還舖有一層地板,兩邊牆面也釘了裝水果箱的薄板,還裝了一只電源,地板上久保田桑特地舖了六塊榻榻米,虛歲兩歲的美智子,常常吵著要在裡面玩辦家家酒呢。慧如也把貴重的東西整理在一只背袋裡。一有警報就背著背包,帶上防空頭巾,帶著美智子躲到防空洞裡。後來翌年的年初,李家明也帶來一袋背包和手提袋,托慧如保管。慧如嬉笑地問他: 「裝什麼東西,好重噢!」 「沒什麼,一些妳幫我做的衣服,存款簿,卒業証書之類的,我覺得妳這裡比較安全,妳也不必一有警報就帶進帶出的,直接放在防空洞內好了。」家明交代說。另一個手提袋口是開的,慧如一看是家明為慧如畫的畫像,還有二本日記本,慧如淺笑地問: 「畫像我可以掛起來嗎?日記我可以讀嗎?」 「畫,妳當然可以掛起來,日記是心靈的憑証,對我來說是終生重要的心跡,妳可以看,但要好好保存它呀。」家明半認真又神秘地說。 「嗨!卡西克馬利關西達,(我知道啦!),我會放在背包裡,寸步不離。」慧如瞅著家明,一本正經的回答著。 這一段日子裡,幸虧有家明的接濟,三餐主食尚可以應付,但每日的菜,只有漬物或久保田桑在田裡摘來的地瓜葉,青菜之類,家裡養的雞,生蛋的次數也少了,只能留給美智子吃,有蛋吃的日子是美智子最幸福的日子。日子在苦澀又難熬中度日如年,家明常常帶來的維他命劑,醫院的管制也愈來愈嚴格,維他命的補充沒有以前那麼充足了。這一段日子,慧如發現美智子一到黃昏就常碰到桌椅摔倒,趕緊連絡家明來仔細的檢查,他判斷是夜盲症,是極度缺乏維他命A的症狀,驚覺事態嚴重,慧如和家明把美智子送到東大醫院,打了點滴,再由家明奔走,領了足夠的維他命A劑,治好美智子的病狀。 日子在艱辛又無奈下,又度過了一年。昭和二十年,躲空襲警報的日子更加頻繁了,每天要跑好幾次防空壕,晚間也不例外,而且屋裡一片漆黑。 記得初春的三月中旬,天上掛著皓白的明月,屋外比屋裡還舒服,慧如帶著美智子到院子裡觀月,不久空襲警報又響了。慧如急忙回屋裡揹上背包,帶著防空頭巾,抓著美智子躲進防空壕,美智子也緊張地抓緊慧如,哭喪的臉喊著: 「卡阿將,怕怕!」 「不怕不怕,有卡阿將在。」慧如緊抱著美智子,蹲在防空壕的塔塔米上,不久聽到那B29轟炸機特有的低沉而像地獄裡傳來的哀嚎,陣陣成群地掠空而飛,令人聞聲喪膽。聲音慢慢地遠了,不知又過了多久,解除警報終於響了,這時防空壕的門外聽到久保田桑的聲音在喊: 「慧將,妳快上來看,東京方面一片火海咧!」 慧如放下沉重的背包,揹著美智子爬到防空壕外,店門外的街道上也站了不少鄰居,見到城市上空,一片火海聳入雲霄,大家看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美智子也嚇得抓緊慧如的雙肩,哭喊起來。 「美智子將不哭,卡阿將,阿姨都在這裡,不要怕!」久保田桑也幫著安慰美智子。 「燒的地方,好像在淺草方面!」鄰居的位男士先開了口。 「真的是那一帶,問題大了,那一帶人口密集,損害就大了。」另一個男人回應著。 慧如擔憂家明的安危,但願家明平安無恙。慧如默默地祈禱著。 大家站了許久,開始嘆著氣回家,久保田桑催著慧如: 「進去吧!美智子將睡了,小心她又著涼了。」 久保田桑默默地目送慧如母子,似乎在問慧如又像在自言自語地說: 「日本會不會滅亡呢?」 慧如回房放下已沉睡的美智子,按摩著發麻的雙肩,又走向店外的電話亭,她想打電話給家明,關心他的安危,拿起話筒,電話不通,話筒沒有聲音。 第二天一早就被陣陣吵雜聲吵醒,打開店門一看是一群群,一臉狼狽相與疲憊不堪的逃難人群,他們攜家帶眷的,茫然地行走著。 店舖街的住戶也都紛紛開店門探頭出來看情況。 「旦那桑,能給我們一些水,讓我們休息一會兒吧!我們已走了一夜啦!」難民中的一群有人開口說。 「嗨!水在這裡,不要急,慢慢喝!你們從那裡過來的?」 隔壁賣木履店的老板娘提著茶壺和幾只杯應著。 「我們是淺草一帶來的,觀音寺也燒光了,火還在燒哩!家都被燒光了!」 慧如心頭一陣心酸,淚流滿面,急忙搬出店裡的椅子讓他們坐,又從廚房提出水壺,讓他們止渴。久保田桑也出來看情況早已紅了眼眶說: 「慧將,妳先去起火,我家的納屋(木柴間)還有些地瓜,就燒一鍋地瓜粥給他們充飢吧!」 地瓜粥煮好,兩家人家的婦孺留下來接受招待,男人家紛紛出去找出租的房子。 整個村子裡的人忽然多了起來,第二天,原先住在淺草附近,開土產問屋(紀念品批發商)的久保田桑三叔一家,也搬回來了,婆婆讓安子和二男一女讓出離屋,搬來和慧如住在一起。安子只好找娘家三弟,在店裡隔一間榻榻米屋,讓二個男孩子住,女兒和她自已住,原來做飯廳和堆存衣料的房間做臥室。安子一直埋怨婆婆因她自己沒有男人在,纔被欺負,逼迫她們母女讓出離屋。現在店也不像店了。 「算了,安子姐姐,我們要退一步想,幸虧我們住在鄉下,纔能保留這麼完整的住處,非常時期。大家應該忍讓忍讓,不要計較太多就沒有事了。」慧如安慰安子姐說。 「讓妳連飯廳都沒有,一個屋子像難民營,委屈妳了。」安子無奈地說。 「沒有的事,快不要這麼說。沒有飯廳,在房子裡吃飯也不錯呀!不要掛在心上。」聽慧如的勸慰,安子始寬下心,倒是美智子,突然屋裡多了二位大哥和一位大姐姐,因為他(她)們學校也暫時停課了,整天有人逗她玩,開心極了。 李家明隔了一週後的下午始出現在慧如住的地方。他說:這一次淺草一帶的空襲,米軍投下的燒夷彈,使木造的日本房屋引起猛烈的火海,據說死傷達十萬人以上,現場像地獄的阿修羅場,整個醫院病患排滿所有空間、醫大的學生也都被總動員,他幾乎忙得連續一週無法睡覺云云。慧如急忙為他煮了一鍋雜糧粥,煮了一盤醬油糖魚干,加了個荷包蛋,炒了盤青菜,做午餐。家明好高興地說: 「哇!御馳走樣(好豐富的菜餚啊)我這一天幾乎每一週都吃雜糧飯團開水。又睡不好,身體快吃不消了!」 「嗯!我也好擔憂,電話也打不通,帶著美智子,行動又不方便,第二天拜託久保田桑的大兒子去醫院打聽,說整個醫院人山人海,大家忙得像螞蟻一樣,根本無從打聽起。害我整天掛念著無法做任何事。」 「唉!對不起讓妳為我擔心,但妳這裡除了人來,實在想不出什麼連絡方式。在這一次的空襲使我覺得,生死只在一瞬間,令人感慨無量!」家明嘆了口氣說。 「好了,人平安就好,看你好累的樣子,飯後你就在我房裡睡吧。」 「卡仔將,我要叔叔陪我玩!」在慧如身邊吃粥的美智子急忙起身跑向家明身邊表示。 「不可胡鬧,今天叔叔很累,讓他睡覺起來再陪妳,乖!媽媽抱,我們去找外面大哥哥玩。」慧如為家明舖好被褥,抱起美智子到外面狹小的客廳找正無聊逗弄貓咪的大哥哥。 從淺草地域遭受空襲以後,幾乎每晚都有空襲警報,燈火管制下,什麼事都無法做,所以慧如和久保田桑一家都習慣晚上六點就吃晚餐,這一天久保田桑端來一盤雜糧壽司,和一碗鮮魚湯。 「哇!姐姐怎麼有這麼好的東西?」慧如感激的問。 「老大到溪邊去釣到的,就給松田先生喝吧!」安子說。 「阿利鵝禱!他還在睡哪!我就留給他起來吃,說大姐姐特地為他做的。」慧如笑著說。 「嘻嘻!妳當他姐姐,我也沾了光,能當大先生的姐姐好光榮噢!」安子將笑嘻嘻地說。 李家明一直睡到晚上八點多纔醒過來,匆匆吃完慧如與久保田桑為他準備的晚餐,就趕著去接晚上九點的夜班了。 每天過著躲空襲、找糧食準備三餐的忙亂的日子,有空襲就躲進防空壕。因為無法做事只好大家輪流說故事,苦中作樂。慧如談台灣故鄉的事最受久保田桑小孩子們歡迎。這一段日子日本的各城市每天都遭受美軍空襲,人人都覺得日本會不會就從此滅亡了?恐懼與驚慌的日子裡。 店外櫻花樹正盛開的五月下旬夜晚,高圓寺、新宿一帶又遭受了比淺草地域,更大規模的空襲。逃難來的難民說,整個東京已成廢墟了。東帝大的醫院也波及云云。慧如心急如焚,慧如決心把美智子托給久保田的孩子們。自己去看究竟,與久保桑商量,久保田桑表示她也可以同行。她們把家裡的事情交代好正準備要出門,正碰到久保桑當木工的叔叔來了,他因為昨天到新橋一帶做工,一早纔趕回來的,現在火車載滿避難的人潮,而且只通到「澀谷」。「新宿」「御茶之水」「水道橋」一帶已變成一片廢墟了,所到之處都觸目驚心。妳們去一定認不出方向了,走到晚上都不一定到得了目的地的。他反對她們去。 「你知道帝大醫院怎麼樣?」慧如憂心忡忡地問。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過醫院都是水泥洋房,設備也較堅固,不至於燒光吧!妳們是想去看病人嗎?現在去一片混亂,恐怕也找不到人。」 聽她叔叔的話,二人互望正拿不定主意。她叔叔又說: 「不過這一次人都疏散了,住在那裡的人也都有防範了,據說死傷人數比淺草那一次少了。」 被她叔叔一說,二人只好打消去醫院的念頭。 第二天收到的新聞,除了發表新宿一帶空襲的消息外。另刊登,日本的同盟國德國總統「希特勒」已於一九四五年五月四日引疚自盡,德國終於無條件投降云云。這一消息帶給老百姓莫大的打擊與不勝唏噓!那麼引導日本人走到今天這麼悽慘的地步,誰來引疚自盡?這一種山窮水盡的生活要忍受到何日始能結束?慧如想。 李家明一直到月底始來看慧如母女,他整個人又黑又瘦,慧如看的又心痛,但還好人平安,喜極而泣地又激動地擁抱著家明說: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久保田桑也從旁說起空襲的第二天,慧如和她想去醫院看他的始末。 「司慢,司慢(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幸愧沒有去,妳們知道新宿到這裡的鐵路也是最近二天始修好的。」家明感動的表示。他說醫院的本棟火災沒有波及,但木造的宿舍區已全部燒光了,幸愧他有先見之明,重要的書籍証件和東西都存在這裡了。」 「那,你現在住那裡?」慧如關心地問? 「住在值日室啊!」家明淡淡的說。 「那多不方便啊?」久保田桑也插嘴關心說。 「有地方住已經不錯了!所有住宿舍的同事都是這樣做的!」家明攤開雙手無奈的表示。 餐後,家明陪美智子玩了一陣子,等慧如忙完家事回他們身邊時,李家明始鄭重其事的告訴慧如: 「慧子奈耶將(姐姐),我有一件事要告訴妳,但妳不要激動。」 「什麼事?好像很嚴肅的。」 「我已經接到召集令了!」家明正重其事地說。 「什麼時候?剛才怎麼沒有說。」慧如如受了當頭棒喝,目瞪口呆。 「我不想太早驚動妳!不過同事說,醫生頂多被調到野戰醫院,安全無虞 ,而且會先到「橫須賀」受訓一段時期,再調派其他地方出去。」家明安慰的說。 「一旦到戰場,那有安全的地方,而且聽說日本部隊很野蠻,會欺負新兵。」 「姐姐說的是二等兵吧。我們出去就是醫官,這一點姐姐放心吧!而且他們很遵重醫生的。何況在軍隊據說伙食比一般民眾要好的多哩!」 「是嗎!那是過去,現在補給物資都被擊沉了,那有可能?連輸送你們出去都是危險的事情,你以為姐姐連這一點常識都沒有?」慧如有一點生氣的說。 「好了,姐姐,希望妳樂觀一點,不要為我擔心。同時拜託妳,萬一妳要回台灣,我們無法見面,請把我寄在妳這裡的東西,替我帶回家裡。」家明說到這裡,也眼光泛紅。 「你不是說,軍醫很安全嗎?為什麼等我回台灣無法見面?」慧如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我是說萬一,這個機率很小。姐姐不要哭嘛!還有一件事,這一隻鑽石戒子是我上一次想送妳的,是我奧卡仔桑給我的,現在只好當做紀念品,妳收下吧!」 那是只約一克拉左右的白金戒子,相當珍貴。 「我暫時為你保管好了,你看你也沒有早說,我現在和久保田桑幫你縫製一條千人針。」 「妳也相信它,那是日本人的迷信,妳信以為真?」 「總比沒有好啊!」 慧如擦卻臉上的淚痕,提著沉重心情,去找久保田姐姐,匆匆忙忙,準備了布條,到處去求人家縫,好在鄉下人很熱情,到黃昏好不容易縫成了,又去村里附近的神社,祈願帶回來,天色也暗了。因為晚上醫院要為他餞別,家明就匆匆忙忙地趕回醫院去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於闇夜中,慧如蓄滿兩眼眶的淚珠,再也忍不住滾落下來。 X X X 炎熱的七月天已逝。院子的柿子樹,結不少尚未成熟的澀柿子,美智子每晨一定去仰望那柿子,回來問慧如: 「卡啊將!為什麼柿子還不紅?」 「傻孩子,妳要慢慢等呀,它再長大一點纔會紅啊!」 這時外面一陣騷動,慧如到店裡一看,一群人在門前樹下圍著新聞議論紛紛。 「特殊炸彈是什麼東西?」有人問。 「新聞說是敵國最新發明,威力很大的炸彈,爆炸後出現像一朵巨大香菇的火球,所有的建築物瞬間夷為平地耶!」拿著新聞的人說明著。 「那個叫做特殊炸彈怎麼樣了呢?」 慧如聽到這裡,急忙打開信箱,拿出新聞,在頭版的新聞刊登: 「米軍於昨晨,昭和二十年八月六日八時十五分,投下慘無人道,毀滅性的巨型特殊炸彈於廣島市,廣島市瞬間成為一片焦土,死亡人數達廿餘萬人,廣島市區恐廿年內,在炸彈毒素影響下,樹木無法成長,亦無法住人云云。同時還刊登特殊炸彈爆發當時,像香菇狀的火球照片。」 慧如,震撼的呆立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所措。久保田桑一家見狀圍著慧如,接過新聞讀完,大家也震撼的說不出話來。 「日本,到底要怎麼辦呢!唉!」久保田桑長嘆了口氣說。 翌日新聞始說明,那特殊炸彈的正式名稱為「原子爆彈」,其威力除了可帶來毀滅性的破壞力,造成巨大的死亡人數外,受傷的人恐怕會背負終身的後遺症云云。 不料,第三天的八月九日,長崎市又被投下第二枚的原子彈。 這時大家都恐懼原子彈的威力,索興在狹小的防空壕裡起居,不敢隨便到地上活動。 慧如母女與久保田一家人在防空壕裡,安子大兒子帶進防空壕的收音機,八月十五日中午傳來日本天皇陛下親自宣告,為保障所有人民的生命財產,「無條件降伏」結束戰爭。 人人聽到天皇陛下的御音與敗戰宣告,莫不激動地慟哭不已。慧如母女與久保田一家也不例外。 第二天、新聞再刊登,日本天皇宣告全國人民無條件降伏書的全文,還發表「阿南惟幾」陸軍首相引疚自盡,另外,神風特攻隊的創立者「大西瀧治郎」中將,右翼政治人物等相繼自決,日本的軍國主義終於崩潰了。 這一段日子,人人的情緒都很複雜,由天皇向全國子民宣告日本已投降,戰爭已結束,大家感動的慟哭激情過後。一方面慶幸從此從空襲恐怖中解脫了,但是以後,誰來收拾敗戰的殘局,敗戰又要負什麼代價?人人面臨敗戰後的將來,抱著新的恐慌與不安。 日本於昭和20年9月2日(1945)在美國戰艦上正式簽下降伏書,然後立即由聯合國最高司令官,美國「麥克阿瑟元帥」,率領GHQ(聯合國最高司令,總司令部)人員駐進東京日比谷的第一生命大廈。麥克阿瑟元帥駐進日本後立即向全國日本人以收音機、新聞機構發表,民主、自由、人權等治國精神,九月底再發表,並支持日本天皇制度續存等言論,令人民從憂心不安中鬆了一口氣,抱起新希望。 但一方面一般人的生活,依然在窮困中掙扎,極度的物資缺乏依然存在。慧如發覺自己的銀行存款所剩無幾了,一股不安湧上心頭,店裡的收入也尚未復元,在初寒的十一月初,慧如約久保田桑一起去市區一帶觀察情況。這時離終戰二個餘月,社會秩序還在混亂中,從買票開始到坐火車地下鐵,一路被一群穿著破舊的人群佔滿,幾乎無立足之地,車內彌漫一股令人窒息的體臭味,好不容易在新宿下車,一看除了幾棟鋼筋水泥尚存著建築的形狀外,所到之處都是一片廢墟。 「哇!比想像中還嚴重耶?」久保田桑驚異地感嘆著。 她們二人順著人潮從新宿車站走出去,看到用夜台(攤販)排列成一條小街的小巷,夜台上賣一些地瓜粉做的甜湯團,或煮玉米,醬油糖煮蘿蔔等,也有人擺地攤賣些舊衣服、皮鞋、舊家俱等,看的人多,買的人也不少。中午到了,二人選了一家較乾淨的攤位坐下來,叫了二個糙米飯團、蘿蔔湯以及一盤海帶煮魚乾。食物都是事先煮好的,老板娘熟練地裝盤,端到用舊水果箱釘的速成桌上。久保田桑開始與老板娘聊起來: 「老板娘,生意不錯嘛?」 「嗨!托福,因為以前就做這一行,所以戰爭一結束就出來開了。」 慧如一看攤位只有十幾個坐位,進來的客人,幾乎都是穿舊國民服,每人都揹著背包。老板娘說: 「啊!他們都到鄉下去販糧食食品來城市交貨的,利潤還不錯,聽說帶一袋米就可以賺一○○多圓哩!」 餐後走出小巷,二人到了舊繁華地帶,街道樹都被空襲燒的半枯狀態,二排繁華街半毀的店面也用三角板簡單地修復,開的較低級的飲食店。BAR的招牌,不少穿著低級洋裝的年青少女挽著美國大兵,或在街上公開擁抱。 「哇!沒有想到日本女孩子這麼快就墮落到這個地步!」久保田桑,不斷地驚嘆不已。 船津已出征二年餘了,不知被派在何方?生死未卜,但戰爭結束了,總抱一絲他有一日無恙回來的希望,最近新聞開始在討論外地官兵遣返的問題,政府的方針是先遣返戰勝國在國內的俘虜,或在日本的戰勝國外國人,(包括韓國、中國、台灣等人優先),因為日本所有的船隻都在戰爭時被擊沉,所剩無幾了,遣返工作非常緩慢,可能要等一年半載以後的事了,慧如的困境是,船津假定有什麼訊息,接到的也是他大阪的家,一有什麼動靜,自己要以什麼身份在日本生存下去?一輩子委屈為人妾?或不見天日的情婦?那對自己的自尊心又怎麼交代?一方面慧如也歸鄉心切,那是她的故鄉,那裡是自己的故鄉,與家人也有二年沒有信息了,爸媽,弟弟,若燕,淑紅姐她們也不知怎麼樣了,真思念她們!要回去,父母能接受美智子嗎?回台灣後恐怕要在台北發展了,不能回台南了,信宗也有五、六歲了,不知長得如何?辰雄會同意自己和信宗見面嗎?還有李家明五月纔收到徵召令,訓練後不知有沒有派出去了?若沒有派出去在國內應該早就該回來,來看慧如了,為何到今尚未見到他的人影,不知為何一時間,一連串問題盤據慧如的思維,無法解開。不知不覺蒲田到了,直到久保田桑催促她下車才回神過來。 下車,二人說著說著就到了家,在狹小的店竟然發現李家明正在逗著美智子玩耍。慧如喜極望外地大喊: 「明將!你回來啦,太好了。不是在做夢吧!」慧如又興奮,又狂喜地與家明相擁起來。 「松田先生,奧妹得禱(恭喜恭喜)!太好啦太好啦!」久保田桑也喜極而淚光盈盈的。 晚上,正好把「文園」帶回來的「洋腸」「魚」罐頭打開,啤酒正好也派上用場,排滿一桌,與久保田桑一家人,大家熱熱鬧鬧的慶祝李家明平平安安地回來。 「這麼豐盛又豪華的美食,妳們從那裡弄來的?」李家明好奇地問。 久保田桑搶先又興奮又得意地報告她們今天去東京市市內的見聞,和聽到一位台灣商人「文園」老板陳重光先生聽他的宏遠日本將來局勢觀,還有生意經,又建議他們目前可做的生意等,家明聽完後表示: 「第一條和第三條是行的通的辦法,可是慧子奈耶將,拖著美智子,勉強可計劃第三條,但還得能找的到適點的店舖纔行,不過搬到市區,我去找奈耶將就方便多了,找店舖我給妳注意看看。」 「急什麼?我都還沒有打算呢?」慧如取笑地說。 「找到再計劃也來得及啊!對啊!我怎麼沒有聽妳說過妳在東京還有這麼一位富有的親戚?」家明有趣地問。 「沒有啦,只是乾姐姐而已,一直沒有機會談到就沒提起而已,好了,現在該談談你的從軍記吧!」慧如轉話題,催促家明談他的從軍經過。 「哈哈,其實沒有什麼,我是六月十二日入伍的,在橫須賀集訓後,正在等補給船的時候,患了急性肝炎發高燒,軍方只好讓我編在第二梯次上船,結果等啊等的等到戰爭結束,算是我命大吧。第一批出去的人,要回國恐怕還有的等了。而我九月就退伍了。」家明慶幸地說。 「唉!九月退伍,你怎麼到現在才來看我們?」慧如訝異地問。 「說起來妳不相信,在醫院裡,燒是退了,但醫院裡的藥品極度缺乏,又沒有藥好好治療,所以轉成慢性肝炎,只好再回醫院療養,一直到美軍駐進後,託了關係去買到新藥始醫好。」家明悠悠而談。 「唉!還是昔日的敵人把你醫好的,好有趣的啊!噢!但是你人在國內,為什不寫個信來讓我們放心,也可以去照顧你啊!真是的。」慧如瞅著家明埋怨道。 「說起來,好烏龍,我來那麼多次既然沒有看門牌號碼,後來我想鄉下地方嘛,我就寫了蒲田村三友洋裝店,久保田安子樣轉高林慧子樣收,結果還是被退回來啦!」家明從褲袋裡抽出被退回的信封袋一臉委屈狀的表示。 「哈哈,我們三友洋裝店,可見知名度還沒有那麼高。」說完久保田桑和慧如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餐後,美智子倒在慧子懷裡睡著了,慧子抱起美智子起身回房,家明說要那一本寄存在這裡的書。慧如把美智子放好,打開「府史嘛(儲藏間)」拿出家明寄存的帆布背袋,家明從裡面抽出一本書,慧如一看是一本「馬克思的社會論」慧如記得船津也曾擁有這本書。 「沒有想到你也對哲學有興趣。」慧如問。 「我們這個年代的年青人,被軍國主義迫得大家的思想都苦悶極了,所以大家對馬克思思想都懷著一種景仰。所以大學生都流行讀這本書。」家明解釋。 慧如理解他們的心境。是男人就應該有理想,研究哲學是他們精神的糧食,家明看慧如沉默不語,轉了個話題。 「你讀過我的日記嗎?」 「……」慧如搖頭。 「為什麼?難道你對我的想法,生活都不關心?」家明問道。 「不!我怕我闖入你的心靈世界會不能自拔。因為目前我們的關係最完美,可以維持永久。」慧如好像說給自己聽似地解釋。 「我們現在幾個台灣來的前後輩醫師有七人向醫方爭取到過去高級軍人專用的醫務室做我們的臨時宿舍,所以沒有值日的晚上,大家都集在一起高談闊論,很有意義,我們索興起了個名字叫做「曙俱樂部」。」 「我覺得美國的自由、民主,和平等主義立國也不錯啊!」慧如附和的說。 「當然,這些我們都會討論到,有結論我會來告訴妳!」家明得意地說又繼續說: 「對了,今天月亮很美,要不要送我到火車站。」家明約慧如說。 「也好!」 慧如換了一件洋裝,披上一件毛衣,就拜託久保田桑代看正在熟睡的美智子,二人併肩走出蒲田的家。 皓白的月光,照射著矇矓的夜景也照出兩個細長,家明與慧如的影子。 「終於從戰爭的惡夢中解脫了,真好。」慧如開心地說。 「我們現在也已從殖民身份解脫了,我們現在是中華民國的國民了,也是勝利國的人民啦!」家明說。 「我怎麼還沒有那一種實感哪?」 「其實有差耶!我要到妳這裡來,火車窗口都寫外國人請至第一窗口,沒有排隊就買到票。還有我們宿舍也正在找中國大陸的人,給我們補習北京話哩!還有我們台灣同鄉會也有登新聞借公會堂開同鄉會吧!日期好像是十二月十五日,第一次是十月十日,我那一次是還在住院沒有去,據回來的人說,那是支那,不對,是中華民國的國慶。」家明的心情漸漸亢奮又得意地說。 「你們住在醫院,資訊比較快,懂得那麼多。我在鄉下,只知道終戰了,美國人來了,美國是民主,人民很自由的國家,可是國內還是嚴重的物資缺乏,治安一片混亂,每天的日用品糧食都靠闇市,闇市的東西都好貴,不知日子怎麼過?」慧如反而埋怨的說。 「我想,我還是積極地給妳找房子搬出來,我要照顧妳也方便。」家明積極地表示。 「謝謝你,但要找房子,你要給我找個小店舖,我想我還是要做一點小生意!無論何時何況我要自力更生,因為我與美智子這一生,命定要靠我自己的能力奮鬥存活下去,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 「嗨!承知始麼絲答了(知道了)真是拿妳沒有辦法。」家明輕嘆口氣說。 火車的驛站正好到了。兩人依依不捨的分手了。 經過約莫十天後,家明來說在「中目黑」找到一家臨時建築的店舖,有一房,店舖大約八坪左右要與老板娘共用,廚廁也都要共用,但房租還算便宜,慧如立即和家明去看房子。「中目黑」地點離「澀谷」不遠,租屋離鬧區還有一段路,但離菜市場不遠,家明解釋說: 「這裡看起來不起眼,但離自由之丘高級住宅區不遠。我看老板娘的人也不錯,她賣PX販來的食品生意好像不錯。要不要進去看看。」於是他們進去表示要租房子。 老板娘,為人矮小,略胖,單眼皮,洋裝下面露出粗短的俗稱蘿蔔腿的腳。她自我介紹她叫做「村上梅枝」,原來是在澀谷開藥房的,她先生是藥劑師,但他出征了,澀谷租的店也被燒光了,她要養五個兒女和婆婆,就租了這間店舖,但沒那麼多貨。而且這店有二間房間,孩子和婆婆都住在鄉下,所以決定出租,也有個伴。她談的時候眼眶都紅了。她看起來人很樸實,她們在談話間也不斷有客人進來,生意好像不錯。慧如決定租下來。心想房租與將來做生意的資金恐怕要動用金飾了。 X X X 慧如母子為了趕年前的生意,十二月初就在久保田桑依依不捨的情況下搬過來,新的起居所當然沒有久保田桑家寬敞,只好勉為其難,趁學校還沒有開學,等家明沒有值日的日子,陪她到自由之丘一帶,未遭空襲的高級住宅區,去搜購一些舊衣料,跑了幾家後,只買了二件男人的和服外套、三件夕方(簡便和服)和寢卷(睡衣)。 慧如與久保田桑合作,由久保田桑供應糧食,糖,豆類,蛋等食品,慧如再用這些物資到高級住宅區去換衣料,換回來的衣料,慧如把它改成造型麾登的洋裝或二件式的套裝,果然衣服掛不到二天就賣出了,還有在這一次的採購中,慧如發現,買進的貨品,男裝比女裝多,有一位夫人,聲淚俱下地告訴她,他的男人是多麼有責任又愛家的標準丈夫,他是海軍上尉,在中途島海戰中犧牲了,現在戰敗了,他丈夫算是白犧牲了,聽的令人唏噓!雖然戰爭結束了,但到處還是可聽到戰爭悲劇。 選購時也會買到一些珊瑚、養珠別針、項鍊之類,慧如就委託老板娘以抽成方式代賣,沒有想到生意就這樣做起來了,家明高興地讚揚慧如說: 「看起來,姐姐還是作生意的料呢!」慧如自己也為生意順利而鬆了一口氣。 在慧如母女搬進來幾天後,慧如便發現一位一看就知道做美國大兵生意的,穿著暴露短裙,頭髮染成咖啡色的女孩子,喊老板娘媽咪,有時候陪著大兵,帶來大批PX食品罐頭等商品。老板娘沒有特地給慧如介紹,慧如似乎了解一切,又是軍國政權以一張紅紙召集令帶來的家庭悲劇。 終戰了,依然過著沒有門松(新年裝飾在門前松竹飾品)與年糕(麻糬)的新年,只是雖然在困境中尚有一絲希望罷了。 過了年,東京的氣候依然寒冷。慧如給美智子穿上在「自由之丘」買來的夾棉和服,她在房間裡自個兒玩,慧如則聚精會神巧思地設計一件精巧的套裝。下午門外開始飄著皓白的棉雪,記著剛到東京,看到雪景時,又好奇又興奮,倚在船津的臂彎裡凝視著雪白的世界,陶醉良久。現在那種詩情畫意的心情沒有了,反而擔憂,萬一雪下深了,還得拿鏟子開路,而傷起腦筋。 這時候,家明出現在慧如面前,穿著慧如用二件深灰色的都提拉(和服的外套)做的外套,顯得格外合身,他放下手上的提袋,輕彈身上的雪跡,輕笑著說: 「前幾天,有一位患者送我一瓶白蘭地,我又託人家去買了二罐牛肉罐頭和一罐魚罐頭,我們晚上好好打牙祭吧!」 「怎麼這麼巧,我的房東村上桑因為家裡有事,提早打烊了,我心裡正在想,你能來,多好!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慧如喜出望外地表示。 「松田叔叔,和我玩球球。」美智子聞聲探頭出來插話說。 「噢!美智將自己一個人在玩啊,好乖噢!叔叔給妳帶貴妃糖來了。」 美智子歡天喜地地從榻榻米下來,跑到家明面前,一手拿著糖果,一手拉著家明往房間跑。 「美智將,叔叔給妳糖果,妳忘了要說什麼?」慧如提醒美智子說。 「啊里卡禱,叔叔」美智將笑嘻嘻地說。 慧如以海帶、魚干、豆腐、白菜,煮了一鍋火鍋。享受難得的豐盛晚餐,餐用到一半,家明突然問慧如: 「慧將,妳想回台灣嗎?」 「有什麼消息嗎?」慧如怔然地反問,家明說: 「我今天和同事們都接到通知,若有希望回台灣的人,政府會優先提供汽車(火車)船隻等交通工具。接送台籍人士返鄉。」 「我們同室的有七、八人,老三是娶日本太太,暫時不回去,其他尚有老四的未婚妻在唸牙科,明年四月始畢業,他可能會等她。老六與老七學校纔畢業,他們家裡好久沒有匯錢來,向熟人借了不少債,希望能領幾個月的薪水還完債務纔回去。」家明解釋著。 「那你哪?」慧如又問。 「我今天來是想問妳,妳要不要回去?要回去妳帶著美智子,沒有人陪妳幫妳照顧我怎麼能放心。除非妳要留下來,等美智子的父親,那我就沒有話說啦!」 「你的想像力好豐富,你怎麼認為我會等美智子的父親回來?」慧如凝視著家明問。 「這是人之常情啊!」家明落寞地回答。 「我告訴你,我與他的一段情已經結束了。我和你們一起回台灣,但是學校纔通知我去補課,要唸到七月,始可以拿到畢業証書,這還是學校顧慮到疏散期給我們方便。」 這時慧如的情緒非常複雜,但慧如覺得非乘此時亂刀斷情絲,見到船津,一定無法斷絕關係,又過那每天「天人交戰」的矛盾歲月,她的理智告訴她,她決定回台灣,過屬於自己的日子。 「其實大家決定回去,也得先去登記船期,輪到船期恐怕也要六、七月了。既然決定了,我明天就去辦手續了。」家明鬆了一口氣,開心地說。 一月底,久保田桑從蒲田帶了一位奧巴桑,幫忙照顧美智子,二月初開始,晚上七點到十點又要上學了!土、日曜日則要照顧生意,忙起來,往往晚上要忙到深夜,但有經濟來源,母女能吃的營養一些也覺得值得了。 房東村上梅枝,看似個性孤癖、內向,但混熟了,人很善良,很疼美智子,常常拿美國糖果給美智子吃。慧如回來晚了,美智子就和村上老板娘一起吃晚飯。甚至有時候索興睡在村上老板娘的懷裡!看得慧如又感激又心酸疼惜不已。 六月初,新聞刊登了頭一批被遣返的日本軍人,慧如重複讀著遣返軍人名單,確定沒有「船津洋介」的名字,令慧如的心境激動不已,回台的決心幾乎要動搖了,覺得自己是不是太絕情,每天心情在抑制與激動中搖擺。 到了六月底,經常看到面黃肌瘦的退伍軍人,穿著舊軍服,拖著懶散步調,帶著無神的目光,在街上躑躅。昔日的威武雄姿已消聲匿跡。不知該悲傷還是嘆息。整個日本從廢墟中重建的日子尚遙遠,百業待興,景氣蕭條,失業人口不計其數。一般人民的生活依然在貧困中掙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