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物語



  



 第六章 婚變

 

 帶孩子的日子過的很快,每天餵奶、換尿布、關心孩子的一顰一笑中,在鄭家已過了快三個年頭了。過了年「信宗」會坐了、也長了牙了。有一天,慧如餵完奶,把信宗放在嬰兒車推到前院散步;前院的花圃,百花齊放,牆邊的一排含笑飄出陣陣香味,慧如始想到已經是春天了。原來自從信宗出生後很少關心去翻開日曆。根本未注意今日是何時何日,幾曜日(星期幾);慧如難得輕鬆地,把信宗的嬰兒車放到石凳子邊。自己也坐到石凳上,優閒地欣賞春天的氣息。這時看到婆婆從前頭,笑盈盈的走過來,遞一張紙片給慧如看的說:
 「喏!辰雄打電報回來,說已大學畢業了,近日要回來了,這孩子,最重要的船期,什麼時候到也沒有寫明,都沒有辦法讓我們帶「信宗」去基隆迎接他讓他驚喜!」
 「現在正是春休(春假)回台灣的人較多,訂船票比較難,也許確定後。再給我們電報吧!」
 「噢!這樣嗎?」婆婆回答著,然後從娃娃車上抱起「信宗」親親他的臉頰說: 「寶貝孫孫耶,奧多將!要回家了,你高興嗎?奧多將!一定會買很多玩具給你噢!」邊說邊向慧如說:「我帶他到我那裡玩一會兒。」

 大約過了一星期左右在大家盼望並擔心為什麼沒有再通知確實的船到達的日期時,那一天慧如正想抱信宗回房洗澡而到婆婆房裡時,在外面大廳有人大喊:
 「三少爺回來啦!」
 慧如與婆婆相顧欣喜地抱起信宗,婆婆笑盈盈的說:
 「信宗,快!阿媽抱你去見奧多將!!」婆媳兩人一進客廳,辰雄興高采烈地喊:
 「奧卡阿將,辰雄,伊麼卡耶資搭喓噢(媽媽我回來啦)!」
 「你怎麼也不通知我們你要到的船期?喏你的兒子裕一台灣名字叫信宗。」「信宗來見奧多將!!」
 這時婆婆與慧如,同時發現了辰雄身邊還站了一個年輕女人,因為剛進門時他(她)們站在逆光面,等視線習慣室內光線後,慧如始看清對方的長相,細長的單眼皮眼略為上翹,五官身材都小巧玲瓏豐滿,洋裝下的胸部高聳,臀部後翹,托出她妖艷的模樣。
 「奧卡阿將!我來介紹,這位是日本人叫做川崎峰子,是我在東京,下宿屋(租屋房東)的女兒,也是在日本一直照顧我的人,我把她帶回來了,來,峰子叫奧卡仔桑!」辰雄來不及抱信宗先介紹起身邊的女人起來。
 「峰子,還有這位是奧奈耶桑(姐姐),叫慧子。」
 婆婆與慧如都驚訝的瞠目結舌的站在那兒。約莫二分鐘,慧如回意過來了。一陣腦暈、目眩,血脈往腦子裡衝,四肢無力,不顧一切奪門而出。正與從外面進來的公公差一點相撞,公公驚異的問:
 「不是辰雄回來了嗎?怎麼一回事啊!」
 慧如不知自己怎麼走回自己的樓房,阿桃仔嫂見有異狀,趕緊跑過來,把慧如扶上樓房間,她躺在床上,腦海裡空空的目瞪天花板,眼淚像決堤般地不斷流濕枕頭。
 「三少奶奶!新婚不到二年且相處不到一個月就納妾,是三少爺的不對,但這一種大戶人家,納個三妻四妾是正常的,老爺自己也娶了三個,他怎麼罵辰雄,少奶奶妳要看開一點,反正妳是紅頂大轎抬進門的,少奶奶的地位誰也無法把妳怎麼樣。」阿桃仔嫂,安慰道。阿桃仔嫂一安慰,反而引起她心酸,嚶嚶地啜泣起來。
 「謝謝阿桃仔嫂!請回去吧!讓我一個人冷靜一下。」慧如說。阿桃仔嫂,無可奈何的退下。
 慧如覺得,她與辰雄這樁婚姻,一開始就格格不入,她與辰雄的個性南轅北轍是主要原因,他外向、身體魁悟、精力旺盛、喜好運動,也好酒色,尤以浸染性遊戲的惡習,生活上,因家境優渥的環境裡,處處賴人伺候、任性、喜怒無常,自私自大男人至尊的性格。而她,生長在書香門第的家庭,個性內向文靜、溫順、喜愛文學、音樂,她規劃的婚姻是他能體貼、文雅、趣味相同,共同享愛文學,音樂之樂。生活不必富裕,有中上階級的收入,兩人生活不必奢侈,只要生活能過得優雅,就心滿意足了。
 若燕曾笑她,說在目前的社會那裡去找,文學,小說書讀太多了,務實一點吧。例如嫁於領薪家庭就算不必操心柴油米鹽生計,但也要養育兒女,奉養公婆問題。那有閒情逸致讓妳享受優雅生活?嫁於富裕大戶人家,必操心大家庭的家規,伺候丈夫,防禦丈夫納妾,也並不輕鬆。
 現在與若燕的戲言不幸言中了。當慧如在新婚燕薾就發覺與自己的生活觀念南轅北轍時,慧如曾恐惶終日,雖然涉讀文學小說不少,仰慕「與風失逝」(飄)的女主角思嘉烈,能堅強地開拓自己的人生的行動等,可惜從小在家,與學校被教育訓練成「男人至上」的封建教育三從四德為賢妻良母標準女人的角色的她,像被飼養的鳥,已失卻自由飛翔的能力般,失去開拓自己生活的能力,只懂得委屈求全,在現實的環境中,努力學習迎合環境,學習燙衣,絞盡腦筋投好丈夫的胃口,學習伺候他,配合他的習慣;又努力用心的順從婆婆,認真養育兒子。
 如今,自己錯在那裡?是前世的孽債?是自己的容貌身材不如她?自己該怎麼辦?沒有想到自己這麼快就陷入在同一個屋簷下二女共爭一夫的醜態。不!不要,我該找個人商量,對找淑紅娘,她自己都處在同一環境下無法脫困下,會有什麼妙計?但除了她,若燕又不在台南,能和誰談心呢?
 黃昏時辰,阿月仔抱「信宗」回來說:婆婆交代給信宗洗澡。接著向慧如說有關慧如回房後的情況:公公婆婆對辰雄未曾父母同意即帶日本女人回來,非常不諒解,經過辰雄跪下求情且木已成舟,現在暫時安置在大廳後的客房裡。她們下人幾幾乎乎都知道這消息了。大家都很同情慧如,今後她們都會支持少奶奶。
阿月仔這孩子只有十七歲但很成熟、懂事,對慧如很忠心。
 給「信宗」洗完了澡正給他餵營養餚飯的時候!婆婆來了。她安慰慧如說:
 「唉!辰雄這個孩子,實在不是欸,上次他回來曾提到,老爺就反對,老爺認為沒有正式結婚就和男人上床的女人沒有什麼好東西,所以老爺才迫他結婚,開始辰雄不答應,沒有想到看到妳就很甲意高興的答應,並積極的催老爺在夏休中成婚,並答應要帶妳去日本,後來不知中了什麼邪,改變主意說自己先回日本去和那個女人解決後才帶妳去。」婆婆繼續解釋說:
 「誰知道回日本後,那日本查某根本不放他;死纏活賴的纏著他,他畢業要回國,那不要臉的女人一定要跟著回來,說已經有身孕了,不知真的假的;唉!罪孽呀!現在木已成舟也不能趕她回去,尤以是日本女人得罪不起噢!」
 婆婆畢竟是自己的兒子,把所有罪推給那女人。男女之事,沒有二個銅板能響嗎?誰相信他的鬼話。但看長輩的份上慧如不便反駁,輕輕的回說:
 「婆婆,木已成舟,再責怪辰雄也是枉然了;我與辰雄的事讓我們自己解決吧!」
 這時婆婆突然想起似的輕叫做說:「對啦!我來的目的是老爺在我那裡,叫我親自來,叫妳到我那裡,他有話要給妳說;妳現在就跟我去一趟吧!」
 公婆之命,慧如沒有反對的理由,慧如洗把臉就和婆婆到婆婆的小客廳。公公坐在太師椅前等婆婆瓊美和慧如到,即讓慧如坐下來,就開門現山地說:
 「辰雄這一次犯的錯誤,我和妳婆婆都很生氣,但木已成舟,對方是日本人,我們也得罪不起,不得不收留她,但是,我和婆婆都支持妳,妳是紅頂大轎抬進門的,永遠是我們二房的大媳婦,妳又給我們二房生了長孫,妳盡量大大方方的待下來,鳳梨會社和和福洋行的股份我會想辦法分配給妳們母子。算是做公公婆婆對妳的補償。慧如妳在我和婆婆眼裡一直是乖順的媳婦。」公公一口氣說到這裡,接不下氣的漲紅了臉,咳嗽不止;慧如急著起身,搥公公的背著:
 「奧多桑,不用說了,有公公和婆婆的這段話,我就感激不盡了。」
 這時婆婆也倒了一杯茶過來,公公喝了數口,休息了一會兒,又說:
 「我話還沒有說完,辰雄那邊我也會交代,叫他無論如何要好好待妳。」
 「謝謝公公,但我想感情的事,還是順其自然吧!勉強也沒有用的。奧多桑,奧卡仔桑,我這就回去了,你們兩老就好好休息吧!」
 慧如說完,正起身要走時,婆婆從房門出來,手提著二筒鋁鍋急著說:
 「這是人參鬢雞湯和油飯,是你公公特別叫我燉的。一定要吃,不要為了這件事傷心。」
 「謝謝公公婆婆。」
 慧如提了一筒飯菜,心裡平靜了許多。但腦子裡還是疑慮,自己難道還要和辰雄委屈求全的相處下去嗎?怎麼樣相處下去呢?離婚,放棄這一樁烏龍婚姻,那信宗怎麼辦?要離開辰雄,對自己來說還不構成什麼眷戀,但目前的社會丈夫納妾是稀鬆平常的事,尚有牽掛的是信宗。鄭家會輕易放棄信宗嗎?似乎不可能。依目前的法律也應該是給男方,尚有婚後自己要何去何從?
 她覺得目前極需要找唯一能談心的淑紅娘商量。自從心婦仔阿月仔來,和淑紅娘的連繫就靠阿月仔間接連絡,只是淑紅娘也要等老爺不去她那裡的日子才能脫身,回房後,慧如急速寫了個條子讓阿月仔去傳信,慧如從阿月仔手中抱回「信宗」,信宗興高采烈地在她懷裡蹦蹦跳跳著,慧如想,這孩子難道這麼小就要失去母親了嗎?想著想著不禁暗然神傷。不久阿月仔回來,淑紅娘的回條說明天晚上索性到她的住處去談。
 淑紅娘的住處在本宅東南角,約七十多坪的日式獨棟房子,有籬笆、有小院子,好清靜。淑紅娘把屋子佈置得純日本式的氣氛,客廳,排幾座博多人形(陶塑人偶)和一台鋼琴。一套乳白色的沙發,並排置大小各式盆栽。整個房子令人感到清雅適舒。
 「買了鋼琴啦!」一進門慧如問。
 「是啊!『朝美』自從聽妳鋼琴彈的那麼優美,迷住了,每天吵老爺給她買,現在每天練得好勤噢。她好崇拜妳耶。」淑紅娘從廚房裡邊說邊端出來一杯咖啡說:
 「喝喝看,很香,是老爺的日本朋友送的。妳喜歡,我送妳一罐。」
 「很貴吧?嗯!好香!」慧如讚美的說:
 「不知道,反正有現成的,等一會兒帶一罐走!」
 「謝謝,公公今晚不在家?」慧如問。
 「嗯!他說今晚要參加『國民擁護國防獻金活動的籌備會』,會很晚才回來。怎麼,現在我們要相見都像情人相見般的神秘噢。」
 淑紅娘轉身去拿咖啡罐放在慧如旁邊的茶几上,再到慧如的旁邊的沙發坐下來。慧如開門見山地娓娓而說:
 「淑紅娘!我該怎麼辦?我沒有辦法忍受和另一個女人在同一個屋簷下演明爭暗鬥的無聊戲。也不甘心在屈辱忍耐的默默地在鄭家待下去,更不屑他施捨的愛。我想離婚。淑紅娘,妳覺得呢?」慧如近乎無助地叫淑紅娘給她出主意。
 淑紅娘沉默了片刻始開了口說:
 「這一種事任何人都沒有辦法為妳出主意,但我可以冷靜地分析給妳做參考,然後自己下決定。」淑紅娘停了一會兒再分析的說:
 「第一最大的問題是『信宗』的問題,叫鄭家放棄信宗是不可能的,尤其妳婆婆那麼疼他。那麼妳自己捨得離開信宗嗎?他還那麼小又那麼可愛,若妳離開後,就算妳婆婆很溺愛信宗,缺乏母愛的孩子,會造成信宗一輩子的怨恨。若造成性格上的缺憾妳忍心嗎?第二,在現在的社會環境納妾根本不構成離婚案件,離婚女性是會受很大歧視的。還有妳娘家會贊成嗎?妳要回家一次請教他們的意見。最好妳要想好將來如何生存,永遠依賴娘家生活也不好過,生活目標要計劃好,例如經濟來源也要考慮清楚。現在社會景氣很差,離過婚的女人要找工作幾乎是零。第三,妳有沒有聽到,日本軍方到處在勸募看護婦活動,表面說受過六個月訓練後,就派到支部大陸野戰病院當看護婦,但市面上謠言說:所謂看護,並不那麼單純,妳千萬不要上當,但被日方叮上了,恐怕也脫不了身,妳千萬要小心。」
 「淑紅娘的看法是叫我不要離婚?」慧如沮喪地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提醒妳,當妳想飛出鳥籠,雖然自由天地的誘惑力很大,唯,一旦飛出鳥籠外,必需每天自己覓食果腹,要克服風吹雨打,避強吃弱的巨敵像老鷹的攻擊才能生存下來,所以妳要有充分的準備及心裡準備。」淑紅娘加強語氣,解釋說。
 「是的,我知道了,謝謝淑紅娘。」
 在淑紅娘那裡談到十一點多才回房,看阿月仔背著信宗疲乏地俯趴在沙發上睡著了。慧如叫醒她,並解開背信宗的背巾,阿月仔被叫醒後張著惺惺的睡眼,嚅嚅地說:
 「少奶奶走出去了以後,少爺曾回來過。他抱了一下信宗,因為信宗懼生的哭鬧不停,少爺無趣地抱還給我,問我少奶奶去那裡?我說少奶奶好像去街上買勾線去了,他沒有說什麼,把衣服櫥裡自己的衣服都搬走了。」
 「妳回答的很好,妳快去睡吧。」阿月仔回去自己的臥房室後,慧如打開衣櫥一看,辰雄的西裝襯衫及內衣褲都搬的差不多了,一陣恨怒,加強她想離開鄭家的決心。她決心明天該回娘家一趟。
 翌日一早照顧完信宗,慧如第一次沒有告訴家人,就乘人力車直奔娘家,回到熟識的院子,轉到後院,看母親在晒衣,看慧如一個人,也沒有抱信宗,表情落寞的樣子覺得情況有異,放下手中的工作,急忙地問:
 「慧將,怎麼突然跑回來,有什麼事嗎?」
 慧如抱住母親,情不自禁的咽咽泣哭起來。麗卿急忙扶著慧如回屋裡讓她坐下來,拿出手帕,為她擦眼淚,憂心地問:
 「發生了什麼事,妳先哭不說奧柯仔將,怎麼知道發生什麼事呢?是不是和辰雄吵架了?」
 這時奧多桑也從外面回來,訝異地望慧如和母女的表情,急問事情的始末。慧如抑住激動的情緒開始百般委屈悲傷交集地說辰雄回國的始末;兩老聽完事情的來龍始末,兩老沉默片刻,約莫五分鐘,奧多桑始開口說:
 「這一樁婚姻,有關辰雄的素行(行為)沒有打聽清楚,就匆匆忙忙地決定是奧多桑的錯誤,當時奧多桑也拜託詩社的周桑去打聽在鄭家當鳳梨會社總管家的林坤玉桑,他對辰雄的風評不錯啊!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奧多桑不可思議的說。
 「唉啊!打聽錯人了,辰雄是他將來的老闆,他怎敢說他的是非呢?唉!唉!一切是命中註定的吧!」奧卡仔桑麗卿也眼眶紅的心痛女兒卻不知怎麼安慰女兒。
 「辰雄真可惡,這樣糟蹋我的女兒,嫁過去不到兩年就給我搞出這種醜聞。奧多桑下午就去找親家理論去。」林德旺氣憤填膺激動地表示。
 「老伴啊,我們現在要先冷靜考慮對策,你這樣貿貿然然的跑去,親戚之間萬一鬧僵了,女兒在人家家裡,現在長輩還支持我們慧將。萬一鬧僵了,長輩都不支持她,妳叫她在鄭家怎麼待下去啊!」母親麗卿畢竟是女人家雖然悲憫女兒,思考較細膩地表示。
 「怕什麼?大不了把女兒帶回來,離婚算了。」林德旺憤憤地說。
 麗卿再說:
 「你們聽我說。今天我們為了辰雄納妾去和人家理論行得通嗎?現在社會環境有句話說:『男兒志在四方,納妾又何妨?』而且福林阿舍本人都娶了三個妻妾,你和他理論,行的通嗎?」
 「那妳的意思是說要讓我們慧將這一輩子受辱委屈地生活下去囉?」林德旺餘怒未消地問。
 「我是以女人的立場為慧將想。我們是被紅頂大轎娶進門的,為什麼一定要忍讓,讓那個女人得逞,而且聽慧將說那個女的長的不比慧將漂亮,只靠下身媚男人的女人,得寵不會太久的,德旺依你們男女的立場想想如何?」麗卿冷靜地分析的說。
 「這個問題很難說,我是有始有終,有情有義的男人,我不懂見獵心喜的男人的心態。」德旺說。
 「奧卡阿桑的意思是叫我,在鄭家癡癡的等待辰雄的回心轉意嗎?不要,絕對不要,我做不到!」慧如近於歇斯底里地尖叫著。
 「慧將,妳要聽奧卡阿桑的話,妳沒有聽支那的古訓說,賢淑的女人,一旦嫁了就是婆家的人,死後就是婆家的鬼了,就是說妳嫁到鄭家一生都是鄭家的人,死也是鄭家的鬼。」麗卿說。
 「不!奧卡仔桑,那是封建時代的思想了;那一種無情無義的男人不值得我這麼癡情地待他,就是他回心轉意我也原諒不了他。」慧如截斷母親的話,堅決地表示。
 「慧將,一個女人家,再有什麼理由,一旦離婚就被人看低一級,不要輕易想要離婚,再說「信宗」怎麼辦,妳忍心讓他這麼小就變成沒有娘的孩子?別人可沒有人要疼妳的孩子,再說兩位長輩都表示支持你表示要分產給妳,妳就委屈求全吧,奧卡阿桑可是為妳好噢!尤以現在是非常時期妳想找工作也不容易。」麗卿奧卡阿桑的想法是她們那一代一般封建婦女的想法,慧如不是不了解,但是受過新時代文學,男女愛情觀念歷練出來的慧如,怎麼能接受?
 「慧將,妳冷靜的聽奧卡阿桑的話,好好分析媽媽說的道理,我們現在離婚,只有讓對方那個女人占盡便宜,再說要離婚也要索回代價,不能讓妳白白糟蹋讓妳蹉跎三年多歲月,我這幾天就去找可靠的辯護士(律師)研究研究再說,妳今天就先回去,奧多桑和奧卡阿桑會設法找個機會去拜訪親家,就這麼決定。」
 慧如在無策可行的情況下,在娘家與老人家與嫂嫂用過餐後,即悻悻然地回鄭家時已下午三點多了。
 回到家,尚未進門就聽「信宗」在哭鬧不止。慧如一進去就看到婆婆抱著信宗搖晃,阿月仔拿著小搖鼓逗著信宗。信宗看到慧如立刻伸雙手靠過來,慧如一抱立刻止哭了。婆婆臉露不悅地理怨道:
 「慧將!出門也不交待一聲,一出門就老半天,信宗澡也洗了,尿巾也換了,就是不吃飯,一直哭著「卡阿將!!卡阿將!!」哭個不停,妳到底去那裡啦!」
 「斯迷馬先(對不起)我回娘家一趟,他們留我吃中餐,所以耽擱一點時間了。」慧如冷冷的回說。
 「去告訴辰雄和那日本婆仔的事情嗎?」婆婆緊張地問。
 慧如默默地點頭表示。「這一種小事也回家告狀,真是的。」婆婆臉露慍色的說。
 「奧卡阿樣,對我來說,不是小事啊!」這是慧如第一次對婆婆反駁,婆婆驚異的望著慧如,慧如專心搖晃著信宗,信宗已安然地睡著了。
 「那…親家怎麼說呢了?」婆婆憂心地問:
 「他們說:要做大戶人家的媳婦,就要有風度與肚量,包容丈夫隨時有納妾的心裡準備,有公公婆婆對我這麼好支持我,公公也親自保証給我和信宗鳳梨會社的株券和地權,也值得安慰了。叫我好好孝順公婆,好好待下來。」慧如面無表情地回說。
 「這就對了,謝天謝地幸虧親家很明理。慧如奧多桑(公公)的人是說話一言九鼎,他給您保証,絕對沒有問題,我們都會好好照顧妳的,妳就好好待下來,聽奧卡阿桑的話沒有錯的。」
 婆婆欣然地撫摸著慧如的肩膀說,接著自言自語地:
 「妳也陪著信宗休息一下吧!我這就回去了。」
 翌日中餐後,給信宗餵飽營養稀飯,洗完澡,正用背巾讓阿月仔揹好,讓她揹去婆婆那裡玩,這時突然辰雄出現在房門口,辰雄看到阿月仔出門,開口交代阿月仔說不用急著回來!然後順手把房門扣上。慧如對他突如其來的行為詫異地問道:
 「你不是衣服都搬走了?還有什麼事嗎?」
 「這是我的家,難道我不能進來坐坐嗎?」辰雄露出詭異的笑容向慧如前面走近的說:
 「妳還在生我的氣嗎?我想給妳解釋有關峰子的事。」
 「不必了,我不想聽,木已成舟,有什麼可談的,你盡量回她的身邊去,我不在乎?」慧如斬鐵截釘地拒絕辰雄的解釋。可是辰雄這時候已走到慧如的前面抱住慧如:
 「可是我現在想要妳。」他輕佻的口吻說。
 「不要,我不習慣二女共一夫的低賤的糗事劇。」慧如說著,用力推開拒絕他,但他卻抱的更緊了。
 「妳別忘了,妳現在是鄭辰雄的大太太,是太太就有供應丈夫性滿足的義務。」他卑夷的口吻說,粗暴地把她甩到床邊,並迅速地用他魁梧的身體壓住慧如讓她動彈不得,一邊用左手壓住她的肩邊,一面用嘴親吻後轉到乳部,撫弄著乳頭,右手熟練地褪卻她的內褲,摸索她的敏感地帶。她只能含淚任其擺佈,為所欲為。但當他在她的敏感部位,任其挖摳、磨擦時,久未蒙露澤的下體,不聽使喚地,慾火燃起,液漿溢滿,他直衝她體內,連續直撞衝擊激烈地抽動時,她已完全失卻反抗的能力,她完全被征服了,雖她心不甘情不願,一直到他激情到極點,在她身上伏上片刻始起身,用她褪下的內褲擦卻他污髒的部位,擲回床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擲下一句:
 「妳的身體比沒有生產前還成熟,味道不錯,感覺很好。」然後悠然地整整衣褲,消失於門外。
 慧如等到他的卻步聲走離樓下大門外始起身,捨起髒污的內褲,和換洗的衣褲,回頭一看床緣邊也是一大片污漬,她迅速把床單也一起抓起來,奔下樓浴室間,用手摸,方才為信宗沐浴而燒的風呂水(洗澡桶的)還很熱,正好進去泡,一心用香皂擦了又擦,恨不得洗去被污染的全身,起身後又用涼水沖洗又沖洗盼能洗淨被擾亂的身心與熄滅慾火。慧如覺得與已毫無愛意與情感的他,接觸時,肉體會有慾火燃起?或所有女人生理構造使然?還是自己作賤?慧如一邊想,一邊用肥皂洗了又洗那沾污腥惡臭味的內褲,又沖洗數次再用香皂洗一次沖淨晒起來,床單、污染的部位也再三用肥皂揉洗後再用碎香皂揉,再讓月仔去洗。
 回到房間裡慧如換上新被單,一個人坐在小沙發上考慮辰雄突如其來的行為,難道是公公的授意,像鄭家這一種妻妾成群之家,只要男人懂得,雨露均沾就能平安無事的治家訣竅?不對,公公和三位婆娘也不見得雨露均沾啊?他還不是整天纏粘在淑紅娘那裡。她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阿月仔揹著信宗回來,信宗被阿月仔的背上解放下來,興高釆烈地爬到慧如懷裡,撒起嬌來;喊著剛學會的語言「卡阿將」「卡阿將」的喊慧如,
 「吃飯了沒有,要不要卡阿將做營養餐餵你。」慧如問。
 「不用啦,阿媽已經餵好啦!」阿月仔代回話說。
 「阿媽又是用自己的嘴嚼飯菜後餵他的吧!真是沒有辦法,阿月仔,假設以後阿媽要餵他,妳就說信宗的營養餐少奶奶已煮好了,知道嗎?」慧如叮嚀的說,但又想到自己又能餵他多久呢?心內不僅一陣心酸。這時信宗又起身,走到唱片堆裡去挑了,淑紅娘送的兒童唱片,他既然自己會認出來,令慧如開心得不得了。
 這時阿月仔,在小客廳的茶几上排上從大餐廳裡端來的四菜一湯,向慧如要不要添什麼菜?順便拿出新寄來的婦人俱樂部雜誌。
 「不用了。」慧如說。
 其實大餐廳的菜也不錯,煎虱目魚片、滷肉、炒應菜、蛋炒蘿蔔干、蛤蜊湯,就有時候感到菜色的變化較少。所以各房都會各自添些私房菜在自己的餐廳吃,但佣人們就規定在大餐廳吃。大餐廳的主人桌,若坐滿都有兩桌滿滿的,只除了過年過節,有喜慶節日才有加菜,辦桌的日子大伙兒才聚集在一起,平常都是在學校補習晚班的子弟,或各房沒有加菜(主人不在家吃飯)的日子,在大餐廳吃飯,最起碼不用洗碗收殘羹嘛!
 慧如坐下來吃飯,一邊翻翻新雜誌;最近的雜誌,內容愈來愈貧乏,紙質也差,頁數也偷工減料,慧如都想停掉了。這時她忽然在封底發現在一片廣告吸引住了她,那是一段「東京文化洋裁學院」暑期插班生的招生廣告,共要學二年,第一年從基礎班學至下學期是高級班,可獨立製西裝或套裝,第二年進研究班,除學設計可製和服或精緻晚禮服等,下學期進入經營班,畢業後保証可開店,成績優良者,第二年下學期即可住校擔任助教,學校並備寄宿舍,遠途學員可供三餐寄宿等等,慧如覺得條件很不錯,唯學費年繳(為防止學員中途而廢)付七二○圓宿舍三餐每月另繳三二圓,慧如算一算二年只要二六八八加上零用旅費,有三○○○元就足足有餘了。再算算自己的私房錢有二千多元,對啦!把鋼琴賣掉就足足有餘了。這個問題得連絡淑紅娘研究看這一晚整夜計劃離開鄭家開創自己天地的藍圖,興奮得幾乎無法成眠。
 之後,辰雄幾乎隔天或二、三天即來騷擾她一次。有一天她問他為何晚上不來夜宿,一定要大白天做這種事,好無情趣,又怎麼能專心事業?他看慧如終於開口說話了,認為她的氣已消了,於是心情愉快地說:
 「真沒有辦法,峰子那傢伙,個性驕縱,她說來台灣後,人地生疏,身為人妾的身份,又不敢和同胞們(日本人)隨便交往。白天他又整天在上班不見人影,寂寞難熬,所以他一下班纏粘著不放,夜晚她根本無法無伴而眠,而她又有身孕,根本無法碰她,真拿她無可奈何。」
 接著他又談到他到父親的會社日和鳳梨會社上班的情況,他說:「實際上鳳梨會社的業務奧多桑管理的很上軌道,所以奧多桑都盡量帶他去參與日本人交涉生意的場合,日本人聽他是日本大學畢業的,都另眼相看。奧多桑對他和對方的應對、談吐,反應都很滿意。」辰雄得意忘形,興高采烈的說著。
 「好了,你也該回會社了,等一會兒奧多桑又找不到你。」慧如冷冷的提醒的說。他一看壁鐘已五點多始起身,餘興未盡的又說:
 「慧將!其實我內心非常感激妳,妳的修養風度實在太好了,峰子的事一直沒有爭吵,我會好好補償妳的。」說完始緩緩的離開慧如房子。
 慧如怨恨的淚珠快忍不住了,伊的神經真的那麼遲鈍,未察覺她表情的變化?或裝糊塗?他體諒峰子寂寞難熬,無法獨枕而眠,難道自己該是孤苦伶仃的活寡婦命,命中註定要獨枕孤眠之命?原來他來找她不過是她有孕無法滿足他的性慾,才來找自己達成無法發洩的性慾,慧如啊!慧如啊!妳是什麼東西,為何還要這樣踐踏自己的自尊,屈辱忍耐地生存下去。怨怒心酸的眼淚又抑不住地流下。

 過二天的晚上,阿月仔端回來大餐廳的菜,格外豐富,阿月仔說:「今晚的菜是銀座最出名的料亭(大餐廳)大廚師派來為我們家做的宴席料理,今天家裡要宴請一位日本很偉大的軍人,聽說有三個星星噢!這個人聽說是峰子那個日本仔的哥哥。」
 慧如曾聽紅淑娘說過,峰子有一位親兄在台灣擔任陸軍軍官,但一直沒有連絡上,前一陣聽辰雄為她在所有日文新聞上刊登了尋人廣告,難道終於連絡上了嗎?慧如想著但沒有特別掛在心上。
 晚上慧如哄信宗入眠後,阿月仔也回自己的小房,正準備就寢時,忽然淑紅娘來訪,慧如急忙起身到小客廳迎接淑紅娘:
 「淑紅娘,又好幾天沒有連絡了,正想念妳哪!」慧如展露笑容說。
 「慧如我今天有一件重要的消息要告訴妳。」
 「噢!對了,聽阿月仔她們說今晚歡迎峰子親兄的宴會,妳也被邀參加了?」
 「是啊!所以我特別來告訴妳有關峰子和她們兄妹的陰謀,不過妳要冷靜,聽完後,裝著不知道,但要有心理準備。」
 「謝謝淑紅娘,我會的。我的個性淑紅娘最清楚。」
 「是這樣的,」據淑紅娘所說的內容是:今晚宴請的峰子的長兄叫做川崎勝雄,目前在台南州陸軍部隊軍需品供應司令部的主管,官位是陸軍大尉。他來架子很大,軍服長刀長筒皮鞋,帶著二位副官和一位穿日本正式和服的女子,大尉自己介紹叫她君代就可以了,峰子也沒有叫嫂嫂,大概是在台灣的臨時姘頭,開始他和老頭、辰雄,討論將來可以幫忙或合作,叫鄭家除了鳳梨之外的食料品也可以讓鄭家負責供應,叫辰雄另組織一家會社,他佔三成乾股,峰子也佔二股,邊談邊喝,他有幾分醉意後即提出他妹妹堂堂一個日本女孩子嫁到台灣來,讓她當默卡凱(姨太太)太不像話了,叫老頭和辰雄要解決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沒有解決,一切合作事業就免談了,起先,老爺和辰雄雖面有難色,但經不起那大尉一再迫逼,終於答應近日中,大家溝通一下,一定給他一個滿意的回答等等。
 「慧將,我跑來告訴妳是要妳有心理準備,要冷靜的思考如何應對。」
 「謝謝淑紅娘,我隨時都在準備離開鄭家的心理準備,等有周全的計劃後我會向淑紅娘商量的。」
 「淑紅娘的看法是,離開鄭家或不離開鄭家,最重要的是妳在鄭家三年餘的代價,千萬不用客氣,鄭家有的是錢。這一點妳要記住,不妨請妳娘家出面提出條件較妥當,妳是紅頂大轎進門的不像淑紅娘,是他們理虧。連淑紅娘在場聽的快氣暈了。」
 「謝謝,我一定記住淑紅娘的支待;在鄭家幸愧有淑紅娘,像我親娘,要不然我被出賣都不知道。」慧如一看壁鐘已十一點多了提醒淑紅娘,淑紅娘說:
 「他們都去第二攤會了,不會那麼早回來,不過我也該回去了,但事到如今妳千萬不要傷心而損身體,與事無補,要冷靜地思考應對之道,聽淑紅娘的話,妳懂嗎?目前他們沒有開口,妳裝著一切不知道,還有所有圖章都收好不要亂放,知道嗎?」淑紅娘又一再叮嚀,又不放心的依依不捨的始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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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紅娘告訴慧如這些消息,慧如心中平靜如水既無氣憤亦未激動,也許她對辰雄早已情斷義絕、心灰意冷,更加隨時準備解決脫離鄭家的決心,唯一牽掛的是「信宗」的問題而已;她腦子裡開始計劃應對的問題,第一:這一段期間她要裝出一切不知情,照平常的起居習慣,到大餐廳、公婆的住處請安、走動不能露出絲毫蛛馬跡,加深他們內心對她的欠虧。並待他們開口提出問題,他們一提出,表示同意,但要由娘家出面解決,並事先告訴娘家準備辯護士(律師)並表示堅決要離開鄭家。並告訴娘家自己已決心赴日學洋裁計劃以免父母擔憂,日本軍方正在招募特志看護婦而被迫逼招募的憂慮,至於離婚的代價問題就讓父母與辯護士作主吧!

 一切想開後慧如心裡反而舒坦了許多。她又想起上次回家時,父母都表示要來訪鄭家,而至今並無消息,一定是母親的意見;母親是舊時代封建思想的女人,慧如想像得到,母親的想法,她認為女人一旦嫁出去就是婆家的人了,尤其大戶人家,納妾比比皆是,剛發生吵吵鬧鬧是難免,經過公婆安慰,丈夫再安撫一下,經過一段日子就會風平浪靜了,她們娘家就無需勞師動眾,鬧笑話了。但這一次事情可不能一概而論,是鄭家理虧,把自己的婚姻地位被剝奪掉,父母應該也無話可說了。一切想妥,慧如就安然入眠了。
 第二天,慧如為了避開辰雄的糾纏,一早處理完信宗的身邊瑣事,就把信宗讓阿月仔揹著一起去婆婆住處告假說要上街燙頭髮,順便到布行找些零碼布給信宗準備秋天的衣衫,就輕鬆的出門了;因為燙一個頭要三小時,所以慧如先去一家小吃店(小餐廳)吃了一客鰻魚飯,再去書店找些想看的書,這年頭,外國的翻譯書都消影無蹤了,只有一些菊地寬、吉野信子等寫的一些應景小說排在書架上,慧如無可選擇的情況下買了一本,屬於消遣性的大眾雜誌「大眾文藝」,準備燙髮時可消磨時間。

 街上店頭上、電線杆上到處張貼著廣告,例如國防獻金是國民的基本義務,並寫明活動日期與地點等。另外「特志看護婦是婦女忠君報國的唯一途徑」,再走一段路,街頭上有兩位中年婦人在散宣傳單,看慧如簇擁過來送傳單,像日本婦人先說:
 「奧孃樣(小姐),現代政府在招募特志看護婦,妳要不要去聽聽說明會?要不要留下地址,我們到時候送通知單給妳。」另位像本省藉的太太也附和的說:
 「參加特志看護婦,只要公學校畢業,政府負責訓練六個月就發正式看護婦的資格的證書,一生有效。將來派到野戰醫院的話,待遇是比台灣看護婦,加六成的海外津貼,機會難得,又可愛國又可就業的好機會喔!」那太太熱心的勸說。

 「謝謝奧軀樣(太太),我已結婚了,而且有一歲多的小嬰兒要照顧。」慧如謙虛的回拒著。
 「是嗎?沒有關係,宣傳單妳還是拿著,若妳家裡或鄰居,還是親朋好友,請妳代我們介紹介紹!」日本婦人模樣的人遞給慧如幾張宣傳單。
 到電髮店裡,慧如打開一看,果然內容誘惑力十足,在景氣消條的現今社會,只要接受六個月就可獲正式看護婦,按目前的台灣看護婦待遇加六成,薪水可達一八○元左右若高學歷(高等女學校、家政女學校、高等科等),參加的人有等級差別,例如高等女校生,可擔任護理長等職。另外印有穿著潔白摩登的白衣天使的護士制服。慧如想起淑紅娘的叮嚀,要不然差一點就要上當了,她悄悄地把宣傳紙摺成小塊撕成碎片甩到紙字簍裡。
 燙完頭,逛布行,最後至以前學鋼琴的教會的師母,德國籍猶太人的鋼琴老師「蕾莎女士」,蕾莎老師看到慧如來訪,喜出望外的說:
 「慧子將,我現在該稱呼妳鄭少奶奶啦!真稀客,請坐請坐。」又忙著廚房去倒了一杯咖啡讓慧如喝,再緩緩的說:
 「妳是我的得意門生,當年我沒有勸說妳的父母讓妳學日本東京的音樂學院是一大遺憾,不過做少奶奶比較快樂吧!哈哈哈。」蕾莎老師爽朗的笑說。
 「蕾莎老師,什麼時候看都那麼快樂,老師曾說學音樂的人一生都永遠樂觀快樂!」慧如也附合的笑著。
 「這句話,我恐怕要更正了。」蕾莎女士忽然收起笑臉,以嚴肅的表情表示。
 「現在我的祖國德國,侵略了全歐洲的小國,準備佔領全歐洲,真是大大的不對,上帝會懲罰他們的。他們對猶太人也不好,在德國害死不少猶太人,我們都恨『希德拉』!」
 「好恐怖噢!我還在雜誌上讀到,日本有意與德國、意大利結盟的動作,老師要不要緊?」慧如憂心忡忡的問。
 「不知道,不過日本最近也好像不怎麼樣歡迎基督教,真是全世界的劫難。羅德牧師最近已開始申請調到美國去,但什麼時候會批準都不知道。」蕾莎老師悻悻地說。
 「這麼嚴重啊!」慧如寄於無限的同情。
 「對了!妳要不要每天來我這裡當助教?待遇不很高,但我有很多學生,將來都交給妳來教!不過妳已經少奶奶了,婆家會同意嗎?」蕾莎老師在台南好多年了,很了解台灣家庭的風俗習慣,擔憂地問。
 「這樣吧!老師,我從明天起每天午後二時到五時半來當老師的助教,待遇不重要。」慧如斷然答應的說。慧如心想這段時間正好避開辰雄騷擾她的時間,另一方面,赴日本學洋裁不成,教鋼琴也是一條出路。於是師生二人,順利地決定慧如來當助教的問題。
 翌日,慧如還是準時去當助教的工作。每日全精神投入教學,或示範彈琴恍惚拋開一切煩惱,世界不再那麼絕望了。記得那是金曜日的晚上,慧如從教鋼琴處剛下班,阿月仔就來告訴她,吃完飯後去婆婆處一趟,好像是公公有事情要給少奶奶講。
 「噢!知道了。」慧如有預感,該解決的問題要談了吧!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難免緊張起來,六點半在大餐廳用完餐,慧如就到婆婆住處的客廳兩位老人家面露凝重地。公公凝目靜望壁上的朱子家訓書法掛軸,婆婆即坐在太師椅上抽水煙,看到慧如進來,公公讓慧如坐定後,始緩緩的拿二份資料給慧如說:
 「我上次曾說過,辰雄對不起妳們母子二人,我一定要補償妳們,我立即就請我們會社的廖辯護士(律師)辦了,一份是鳳梨會社的株券一共有一萬株(股)是轉讓信宗的名義,妳是信宗的監護人,等於是給妳的保障。妳仔細看看。」慧如看株券的記載一目了然,是信宗的名義,一株(一股)是一○圓,所以一萬株就厚厚一疊,慧如誠懇地表示感謝公公婆婆的支持,說:
 「不用數了,這一些株券還是公公來保管好了。」
 公公再說:
 「另一份是,在車路墘的甘蔗田,有三甲多,是寫給妳的名字,妳看看。」慧如看了一下,紅潤眼眶,以表示她的感激與無奈。公公沉默了片刻再說:
 「我想,目前信宗和妳自己的印章,由妳保管,文件就我給妳們鎖在鐵櫃裡較安全,妳覺得為何?」
 「一切請公公作主就是了。」得到慧如的肯首同意後,公公鄭重其事的將裝有印章的精美袋子交給慧如後,也沉默片刻。
 慧如心想公公畢竟是商場老將,辣又精明,由他老人家保管財產資料,她又能怎麼樣,只是表示他老人家的誠意,及萬一辰雄有變心或他老人家百年之後,有個保障而已,以這一種方式來維持她留在鄭家的繩索罷了!這時公公再開口吱吱哎哎的說:
 「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怎麼要向妳開口,妳一向是我與婆婆心目中乖巧又孝順的好媳婦,辰雄闖了禍又不敢向妳懇求,我們倆老,實在也為難。」
 「奧多桑,有什麼事就說好了,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幫忙。」慧如胸有竹的裝一無所知的表示說。
 「那個峰子有個親兄來拜訪我們鄭家,峰子的倪伊桑(哥哥)是台南陸軍物資供應司令部的大尉,正管著我們鄭家的生意部門。唉!這一種事怎麼這麼巧,而且叫我怎麼說出口呢?唉…」公公三嘆氣說不出來。
 「奧多桑,你說沒有關係,天下沒有不能解決的事情。」慧如裝糊塗再三催促。
 「慧將,妳愈孝順又這麼善良我更無法啟齒,但也不能不說;是這樣的,那個峰子的倪伊桑(大哥)一再強調,峰子是堂堂一個日本女孩子,怎麼可以來台灣做人家的妹卡開(細姨,妾之意)。但這是事實,峰子自己也心甘情願的,到現在伊倪伊桑一直叫辰雄一定要給峰子正式的名份,要不然他在部隊裡怎麼做人,這簡直是橫柴提入灶嘛!真叫人為難!!」公公吱吱哎哎的嘆氣兼埋怨,說到這裡又說不下去了。
 「奧多桑,我知道了,她(他)們的意思是叫辰雄和我離婚,再和她正式成婚,是嗎?」慧如言簡意賅地反問公公想表示的結論。公公又搖頭嘆息地說:
 「現在偏偏又是他們日本人的天下,當然最不應該的是辰雄把她帶回台灣來。」婆婆也為難以啟齒的老伴助言道。
 「奧多桑,奧卡桑,你們兩位,不用為難,我成全他們就是了,這樣事情不就解決了麼!」慧如爽快地答應,讓兩位老人家愣愣地看著慧如,猜不透她的心態,難道天下還有女人那麼大方寬容到丈夫納妾也不爭不吵,如今做妾的想爭奪她的位子也好不猶豫地輕易地退讓?難免賢慧過頭了吧!倆老實在匪夷所思媳婦心裡想些什麼?
 「奧多桑,奧卡桑,不過這事畢竟不是小事,我明早回去知會家裡的父母一聲,選個日子大家在場蓋個章,再到區役所的戶籍部,峰子也較放心吧!但我唯一的要求的是信宗還這麼小,請奧多桑奧卡桑准予讓我帶走扶養好嗎?」這時慧如才紅了眼眶向公婆懇求的說。這時公婆兩位老人家也恍然大悟,她會錯他們的意了。
 「慧將,妳誤會我們的意思了,我們的想法是只是到區役所戶籍上變更一下,妳還是在鄭家待下來,對內大大小小都認定妳是辰雄的大少奶奶,辰雄也表示他當時娶妳就是很喜歡妳,現在也沒有變,所以妳不必回娘家,也不必通知親家倆位老人家讓她(他)們多擔憂,好嗎?」公公婆婆急忙表示他們的想法。
 「謝謝奧多桑,奧卡阿桑一向對我的疼惜,我非常感激,不過我也是受過高等女學校的教育的,我不習慣二女爭一夫的生活,所以請兩位老人家體諒我的立場。」慧如口吻雖溫順有禮,但斬釘截鐵表示自己的意志。
 兩老一想,慧如氣頭在上,原來就是鄭家理虧,先讓她先回房裡,叫她冷靜一下,晚上叫辰雄去溫存一番,不是有俗語說「夫妻床頭打床尾和」一句話嗎?明天若親家真的出面,再拿一塊地皮應付應付就解決了,於是福林說:
 「慧將!妳是我們的乖媳婦,這一次辰雄再三犯錯,並闖禍到妳身上,我們也難過,也怪不得妳生氣,但最好冷靜下來,我倆老決不虧待妳的,也不會讓妳離開我們的。」
 「奧多桑,奧卡桑,我先回房了,太晚信宗會吵鬧不停的。」慧如想,這問題非父母出面不可。於是悻悻然地回自己的住處,果然在一樓樓梯口就聽到信宗的吵鬧聲。
 「卡阿將(媽咪)回來了,卡阿將回來了。」阿月仔看到慧如的身影趕緊告訴信宗,信宗看到母親以委屈的目光看著「卡仔將」整個身湊過來,雙頰還留著淚痕,投到慧如懷裡就高興的在慧如身上不斷地廝磨撒嬌著,阿月仔見狀鬆個一口氣說:
 「信將,一到晚上,沒有卡仔將就是沒有辦法。」
 「信將怎麼這樣不乖呢?」慧如疼惜地抱緊信宗,叫阿月仔拿一條濕毛巾擦淨信宗的臉,讓阿月仔去休息了。
 阿月仔走了之後,慧如緊抱著信宗莫名的心酸湧上心頭,心傷暗然地想,要爭取信宗恐怕困難重重,而信宗還這麼小真的要棄他而去,覺得好殘忍。正在茫然無策地看著信宗,信宗已安然甜眠,而愛惜不得的放在床上。不覺地淚珠潸潸地流下。
 第二天,慧如在未天亮就梳洗完畢,直奔娘家,傾訴在鄭家遭受的一切。急性子的林德旺咆哮如雷,直叫馬上去和福林親家興師問罪,在麗卿的阻止下,其魯莽的個性經過商量後,決定請賴辯護士一同下午造訪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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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慧如的父母、賴辯護士,與公公鄭阿舍福霖、婆婆瓊美二娘、辰雄和慧如。公公會聚在大廳,對親家那麼快就來訪,並且請辯護士同行感到詫異。等大家坐定後,還是公公福霖阿舍,先開口,鞠躬作揖地一再向親家抱歉,一再賠不是。
 「鄭家今天實在無臉對親家交代,教子無方以致闖出這一場大禍,我理應攜辰雄親自去貴府請罪,卻讓親家親自來訪。我福霖和辰雄,只好在這裡向親家領罪了。」公公,辰雄都慚愧地低著頭對慧如的雙親表示愧疚。
 德旺已經按耐不住氣憤,臉上一陣紅一陣青,終於激動的沒有好氣地說:
 「鄭阿舍,我們慧如是以紅頂大轎抬進你們鄭家的,她犯了什麼錯?你們為什麼這樣對待她,請你們給我講出一條理來!」
 「親家,這一陣事,千錯萬錯都是我們鄭家的錯,我鄭某家教不嚴,教出辰雄這個不肖的兒子,鑄成大錯,來龍去脈,我想慧如一定已向兩位親家稟報過。慧將的確是乖巧又孝順賢慧的孩子,我們倆老也都非常疼愛她。」 公公按耐住性子向林家,低聲下氣地解釋。
 「親家很疼惜慧如,慧如也說過了,她第一次回家,我也安慰她,叫她忍耐下來,但這一次我做母親的再也不忍叫她屈辱忍耐下去了!」麗卿女士也插話表明她們女兒的委屈。
 「這一次的事情,慧如有沒有提起,我也安排了一筆給她與信宗的財產。」公公急忙地從金庫拿去來轉讓給慧如母子的文件攤兩位親家面前,並謙謙地說:
 「這些文件是上一次辰雄帶日本仔回來時,為了給慧如安心待下來的我們倆老的心意,圖章現在保管在慧如手裡。這一次完全是一件未所料及的意外,辰雄也非常愧疚與不安,實際上辰雄也很愛慧如,所以我們全家雖然又讓慧如受了莫大的委屈,但還是希望她留下來。」
 「鄭阿舍,原來你們鄭家以為有錢,就可以用錢壓死人,讓我們慧如隨你們蹧蹋,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林德旺怨恨未消地說。
 這時賴辯護士也插嘴說:
 「讓我講一句公道話,文件保管在鄭家,慧如桑只保管圖章,這等於只給慧如精神上的安撫罷了。」賴辯護士提醒慧如家人。
 「奧多奧桑。懇請原諒我,都是我的愚蠢錯誤,我始終是最愛慧將的,發誓請慧將留下來,我一定痛改前非,我絕不會虧待她!請阿爸,阿母,相信我。」辰雄又鞠躬作揖又下跪地解釋著。
 林德旺已忍不住鄭家的無意義的辯白與演戲,直接了當地進入主題地說:
 「好了,今天我們來訪的目的是解決,被害者慧如的問題的,慧如,奧多桑問妳,妳的想法是原諒辰雄的一切行為……,繼續留在鄭家呢?還是要離婚後離開鄭家回家去,自己考慮清楚,回答奧多桑,事情是妳自己決定的,將來的一切也要妳們己去負責。」
 慧如沉默片刻後,斬釘截鐵地說:
 「我要離開鄭家,只是信宗這麼小我捨不得,若是奧多桑、奧卡桑能體諒信宗失卻母親的痛苦的話就讓我帶回去撫養,到他能離腳離手前,每月帶來給奧卡仔將看,五歲後歸還鄭家,好不好?」
 「慧將,信宗是我的心肝寶貝孫,我一天不見就無法過日子。這一點卡仔桑無法答應。」鄭瓊美娘一提「信宗」要帶走時,立刻翻臉,淚水盈眶地叫著。
 「慧將!妳就留下來嘛!我保證我痛改前非,補償妳的委屈。」
 「不用了,我已決定了。」慧如冷冷地回道。
 就這樣林家開始委託賴辯護士寫狀,鄭家給慧如的補償是帶走車路墘的一塊地的所有權狀。放棄了鳳梨會社的株券,信宗也在婆婆的堅持下,只好忍痛放棄了。決定要放棄信宗時慧如的心如刀割,可謂肝腸寸斷,淚流滿面。
 辦完了手續,蓋完了章,慧如就言明她衣物與鋼琴嫁粧會差人來取回,並約定明日到戶籍課的時間。就和父母一起回家,也就完全離開了鄭家,離開了不堪回首的世界。
 在慧如回父母的家一段日子,日華事變沒有日本政府想像中那麼簡單地結束了戰爭,新聞上熱鬧一陣的令人興奮的消息少了,表面上日本幾乎控制了整個大陸大城市,但支那首領蔣介石就是不投降,支那就在全國各地組織游擊隊,神出鬼沒地在破壞日本人建立的基地,戰爭就這樣地膠著。消耗不少日本的資源與軍力,這些消息新聞雖然巧妙地掩飾著,但實際情形在台灣人社會中傳開來。
 在本島內,政府為要同化台灣人皇民化,發動改姓名運動,一些受日本教育,在日本機構工作的,學校教員、警察,還有一些醫生家庭都領頭改姓名,慧如家因哥哥在台灣糖業會社工作,被迫改姓叫「高林」。慧如就改姓名為「高林慧子」這是昭和十五年初夏的事。
 在父母家她的房間還保留著,慧如照規定去蕾莎老師處教鋼琴,當助教並增加了二個上午班的學生,一方面去拜託奧多桑去代訂購往日本的船票,這時已八月底,等到達日本,恐怕招生期間已過了。慧如想那一種私立技藝學校,是靠學費維持的,不可能拒絕她吧!慧如離開鄭家前托阿月仔給淑紅娘轉達消息,淑紅娘在三天後的早晨始找到教會的鋼琴教室來,等慧如下課,兩人始相偕去銀座一家日本料理屋用餐,坐定後,淑紅娘始輕輕地說:
 「恭喜妳,妳終於擺脫了那不愉快的婚姻了,不過我欽佩妳的勇氣。妳現在是鄭家的牆外的人了。我們的見面不用再忌諱了。」
 「我也不知道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目前只有往前走一步算一步了,只是一想到信宗,每天我就難過的睡不著覺。」說到這裡慧如禁不住的眼眶紅起來了。
 「既然已離開鄭家了,就看開一點吧,信宗失卻了你,也許會鬧一陣子,不過妳婆婆那麼疼惜他,妳可以放心,我也許幫不了什麼忙,但等他長大懂事以後,我會找機會告訴他有關妳的事情。」淑紅娘安慰道。
 料理店的女侍端來二份定食,兩人一邊吃一邊聊著:
 「妳船票訂好了沒有?」淑紅娘問。
 「訂錢繳了,要等通知來,再去繳清,拿船票,等確定船期才算數。」
 「妳要在日本學洋裁學費、生活費夠了嗎?」
 「我想差不多,不過我想把鋼琴賣掉,做意外開支,出門在外嘛,多準備一些,比較放心。」
 「鋼琴是妳最喜愛的東西,不要賣了。對了,我有準備一樣東西要送妳,喏!妳收下吧!」她從皮包裡掏出一包厚厚的信封袋。慧如接過手,感覺很重。
 「我可以開開看嗎?」慧如問。經過淑紅娘的首肯後,打開一看,裡面有一疊約有一千元現鈔和一只「金手鐲」,慧如一看說:
 「淑紅娘,妳送我這麼厚的禮物,我怎麼好意思收下呢!」慧如激動的淚水盈眶,哽咽地說:
 「以後不要再叫我淑紅娘,叫淑紅姐吧!」
 「嗨!!淑紅姐,不過我覺得禮太重了!」
 「傻瓜!我們是什麼交情?錢是給妳添旅費,金手鐲是有一對我自己留一只,就當紀念品吧!」淑紅娘故裝輕鬆,減去慧如接受禮物的心理壓力。
 「淑紅姐,妳待我這麼好,恩重不言謝,但我還是要謝謝妳。」慧如感動地表示後接下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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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慧如接到船公司代理分店的通知已是九月三日,奧多奧桑堅持他要負擔,他老人家親自急忙去繳費拿船票,並確認船期是九月八日。回家後急急忙忙地整理衣物日常用品,為了避免到日本後再購買物資的開支,整理了三大箱多,再篩減一些笨重的東西,重新包裝,好不容易地整理成二大箱。
 奧多桑、卡桑也送給她二○○○圓的現金和一些首飾。慧如覺得結婚的時候,已讓父母增加不少經濟負擔,於是告訴他(她)們旅費已綽綽有餘了,僅收下一○○○圓和兩只戒指外,全部退還給父母了。要赴日本的船是從基隆港口出發的,所以慧如決定提早一天去和若燕相聚,因為她和若燕有很多話要說,像這一次的婚變,因為情緒低落都無法下筆告訴她。
 要出發那一天,父母堅持要送慧如到基隆港,慧如一再推辭都被否決掉,所以,只好慧如先帶簡單的行李先赴若燕家,倆老和弟弟景雄三人攜帶著笨重的行李,於翌日夜車(為了節省宿費開支)趕到基隆港口。
 到若燕家,慧如忽然表情落寞,兩眼紅潤哽咽地說:
 「若燕,我們已經離婚了,我已離開鄭家了!」
 「怎麼會這樣呢?妳怎麼一直沒有告訴我,上次妳來時不是還好好的嘛?」若燕驚訝地再問。
 慧如一直沒有告訴如燕關於自己離婚的事和要赴日求學的事,當慧如告訴她一切的經過時,如燕驚訝不已!
 慧如沉默了片刻,讓情緒平靜下來後始侃侃而談,從她與辰雄的個性南轅北轍,再談到他根本就是生長在大男人主義的傳統裹的頑白亭主(頑固丈夫)。喜怒無常,風流成性的丸紈子弟,他在婚前即與下宿(租屋)的日本女孩子同居。回台後看到慧如才臨時變卦與她結婚,婚後他大學畢業後又把那女人帶回台灣,然後再連絡女方當軍官的大哥,逼迫讓其妹,更改戶籍為正妻,等一五一十詳細訴述出來,若燕早已淚珠滿面氣憤填膺,不斷嚷著:
 「太過份了,太過份了,表面看起來,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表人材竟然是這樣的人。」
 「燕將,妳說我有必要,為那無意義的婚姻再蹉跎我的歲月嗎?」
 「當然不必,妳做得沒有錯,那麼,信宗妳就放棄了?」
 「信將是我的唯一牽掛,鄭家就看我的弱點,一直以扣留信宗為餌。想留住我。最後我只好放棄了,但我一想到信宗就肝腸寸斷,心力交瘁。」說到這裡慧如又淚水盈眶,哽咽不已。
 「哦免奈賽!(對不起),害妳傷心啦!既然決定了就不要傷心了,提起精神來,堅強地活下去吧!」慰勸的若燕也滿臉淚珠。
 慧如再談起自己將來的計劃:
 「教鋼琴是可以滿足我的興趣,但收入有限,只能糊口而已,既然擺脫鄭家,我要創一番自己的理想,不要讓人瞧不起。」慧如只有堅強地勉勵自己。
 「嗯,想不到少女時代柔順文靜的妳,還有這麼堅強意志和倔強的鬥志。妳要去日本帶的盤纏夠嗎?」若燕又關心地問。
 「我看雜誌上的資料,二年的學費和寄宿費大約二千八佰多圓,加上剛去的臨時開支,我準備了二千五百圓,臨走時淑紅娘給我壹仟圓,我父母又硬塞給我一仟多圓,到日本的船費也是父親給我出的,還有一些金飾品,我想應該綽綽有餘了。」
 就這樣有一句沒有一句的談到深夜,慧如擔心若燕有孕,不要熬夜,兩人都準備想入睡,閉上眼,若燕想起問題又問,慧如再回答,兩人根本無法閤眼,索性聊到天亮。
 早晨,兩人喝了沖泡的煉乳,配麵包。船期是下午三點,若燕堅決要陪她到基隆港送行,慧如雖擔擾她有孕之身而婉拒,未被接受。慧如用完早餐忙於化粧整衣,準備好待出發卻發現不見若燕的蹤影,正納悶的時候,看到若燕從門外匆匆忙忙地進來,笑咪咪地走進來說,
 「都準備好了嗎?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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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台北驛坐到基隆驛,一出驛門口就可以看到碼頭。看一艘很氣派豪華的汽船停泊在岸邊,還可以看到很多工作人員忙碌地跑上跑下。
 「這一艘好像妳要搭的那一艘汽船吧!船好像很新,噸數一定不小。」若燕好奇的欣賞的說。慧如發現原來就是辰雄赴日本時的同一隻船。
 「我也不知道,船票是我奧多桑給我訂的,他們今早才趕來和我會面。大行李是他們給我帶上來的。」兩人邊說邊進船務事務所的待合室,一進待合室看到父母和弟弟都在窗邊的長椅上坐著,看到慧如二人進來,立即站起來迎接她們。
 「奈也將(姐姐)妳的行李我和奧多將一起搬進去了,奧多桑給妳訂的是二等房的靠窗的位子,好舒服耶!奧多桑說,我假若能考上日本內地的大學也給我訂二等房。」弟弟景雄興奮地告訴慧如。
 「又讓奧多桑破費了,我不是再三告訴奧多桑,訂三等房就行了,怎麼還是訂二等?」慧如又心痛又內疚地埋怨道。
 「這一點錢奧多桑還付的起!慶祝妳的再出發,不要太委屈自已。好了,提起精神來。記住奧多桑叮嚀的話,有什麼困難隨時打電報回來。」
 「謝謝奧多桑為我做的一切,我會記得奧多桑的教誨,不過我給奧多桑和奧卡桑太多太多的麻煩了。」說到這裡慧如又熱淚盈眶,哽咽起來。
 「喏!奈也將這艘船的名字叫做富士丸,是新船有一萬噸耶!坐起來比較舒適吧!」景雄為了轉移氣氛的說。景雄現在已台南二中的學生了。品學兼優,而以赴日本考醫學的宏願而奮鬥。
 「慧將,到了日本,學洋裁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把不愉快的悶氣盡快忘掉。」卡仔將再三叮嚀。
 「奧伯將,說的不錯,把不愉快的事,盡量早日忘掉早日快樂起來。隨時給我們寫信記得喔!」若燕也加上一句。
 「嗯,阿里加倒(謝謝)」慧如感激的表示。
 這時碼頭外面開始打鑼,通知旅客上船。
 一瞬間大家沉浸在離別的哀秋中,每一個人都紅潤著眼眶,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奧多將,卡仔將,景將,你們都要保重!」慧如與他們做最後的擁抱。
 「燕將妳也多保重。」她最後和如燕緊緊地擁抱的說。這時若燕從自己的皮包抽出一包東西塞到慧如的皮包。
 「是什麼東西?」慧如問。
 「不要開,到船上再看好了。」
 催旅客上船的汽笛響了,慧如只好急忙地上船。夾在眾多的旅客中,在甲板上搖手與奧多桑他們一行若燕做最後的離別。汽船緩緩地離開碼頭,離別的哀愁又湧上心頭,以淚水盈眶目送他(她)們的影子。
 窗外一片漆黑,汽車在黑暗中猛進,像將慧如駛往未知的世界,命運中,慧如突然感到,自己像突然掉落入黑闇的深淵中。一股無助、孤獨,何去何從的不安全感,襲上全身,再想到「信宗」現在不知為何,不覺心酸之淚又潸潸流下來,慧如打開皮包想找手帕擦淚,卻看到若燕分別時給的粉紅信封袋內有一仟伍百圓現金和一片如意金鎖外,信封面上寫著「慧將!感拔資帖(加油)!!」幾個字,慧如忽然省悟自己的前途,才開始要邁進呢!怎麼可以這麼懦弱?這一條路也是自己選擇的,也無退路了,慧如啊!堅強地奮鬥下去吧!她擦乾眼淚,自己勉勵自己。慧如啊!慧如,堅強吧!黑暗過了黎明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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