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農曆正月初六是開市吉日,樓下放鞭炮熱熱鬧鬧開張了,服飾店也跟著開張,但過年後生意就清淡多了,慧如利用這期間給淑紅姐、朝美母女做長禮服,因為她曾聽到淑紅姐母女說,農曆二月初十要參加朝美公公的壽宴。想給她們母女一個驚喜!衣服做好後,慧如一直等到初七下午,始拿出來給淑紅姐,淑紅姐對這二件意外的禮服,又驚喜又感動,急忙打電話通知住在永樂街的朝美回來試穿禮服。 不料,朝美在電話裡說,太平町那邊警察和民眾發生衝突,出了命案。人群越聚越多,朝他們住的永樂町方向來了,很恐怖,她不能出門了。淑紅姐與慧如被朝美傳來的消息,還懵懵懂懂時,到外面運貨的車空車回來,本省籍店員阿城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太平町一帶,一位賣煙的女人與警察起衝突,警察開槍打死人,現在群眾圍集在太平町一帶,把整條路都阻塞得水洩不通。 淑紅一聽,憂心忡忡地再打電話叮嚀朝美把門關起來,不要出門,接著打開收音機,收音機僅廣播太平町、永樂町一帶因警民發生糾紛,交通阻塞,希望車輛、民眾不要前往等等。 第二天一早,朝美打電話來說:事件發展更激烈了,不要開店,家裡的人不要出門。淑紅姐放下電話,撕下日曆,是民國三十六年二月二十八日,淑紅姐又至廚房與存糧間,米還有一大布袋多,米粉、麵條也不少,但青菜類剩餘不多,菜廚裡還有一鍋滷肉、醬菜、鮮蛋、鹽鴨蛋,她只好叫已起床在準備早飯的女傭阿治,給她壹佰元囑她小心走小巷到小菜市場,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多採購一點回來,又叫住在二樓的傭工阿坤仔陪她去提東西。慧如正好也裝扮好出來,看淑紅姐忙碌地吩咐事項,好奇地問: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朝美打電話來說,昨天下午的事件好像鬧大了,那一邊的人群越聚越多,叫我們今天不要開店,大家不要出門,但菜總是要買啊!我叫阿治走巷道去小菜市場,多買一點菜回來。」淑紅姐有些緊張的說。 「這麼嚴重,菜市仔會不會買不到東西?」慧如也關心地問。 「誰知道?沒有菜,只好大家吃飯配醬菜啦!真糟糕,社會已經夠亂了,再鬧下去,大家日子怎麼過喔!」淑紅姐嘆口氣說。 慧如想起來打開收音機,聽到收音機不斷地在廣播:「現在台北市西門區一帶有民眾在暴動,太平町、永樂町、憲兵隊、警察局、公賣局一帶民眾不要前往,台北市的所有學校機關一律放假。」 這時候,淑紅姐唸高二的俊一,以及唸初二的俊二,各背著書包從房裡出來,準備上學,淑紅姐把他們攔下來。老么俊二一聽雀喜的大喊:「萬歲」回房去了。老大俊一卻憤憤不平激動地說:「昨天的事件還沒有平息吧!現在的政府好爛噢!警察怎麼可以隨便開槍殺人?他們以為台灣人好欺負!」 「好啦!你今天好好待在家裡,不要出去給我惹事!」淑紅姐趕緊交代的說。這時去採購菜的阿治和阿坤仔都回來了,阿坤仔兩手提了一些菜,阿治也提了一包肉和二條魚興奮地說:「菜市場只有二、三個不知情的菜販和一家肉販和二家魚販,幸虧我們去的早,買到一些,後來來的人都用搶的。」 阿坤仔也亢奮地傳消息說:「很多人都往警察署方面去,手裡拿著刀、棍子,說要去包圍警察署,代誌大條了!」 「看情形,事情恐怕一、二天不會解決哩!這些菜,我們要省著吃。」淑紅姐交代阿治仔說。 淑紅姐把收音機整天開著,大家憂心忡忡地關心事件的發展。 第二天的下午二點多,有一家電台突然改用台灣話廣播「這裡是台灣廣播電台」,接著他們以台灣話與日本話,重複廣播這次事件的經過,並呼籲「全省台灣同胞要一起來抗爭外省人,尤其是年青人要站起來團結一致,共同奮鬥討伐平常官商勾結、貪贓枉法的外省官員和仗勢欺人、作威作福又無能的軍警人員。台灣人並不是好欺負的!」 聽完廣播,慧如很擔憂弟弟景雄,個性較易衝動,唯恐他一衝動去參加什麼活動,因母親剛回台南不在台北,慧如想東門一帶離發生地點較遠也較平靜,她想回去一趟把景雄叫到身邊來,卻被淑紅姐阻止,她提議叫朝美那邊看有沒有認識的人住在東門附近,就近找人帶話就可以了。 這時,店外不斷傳來群眾的吶喊聲、槍聲,慧如也只好作罷,接受淑紅姐的建議,但憂心如焚,坐立不安,到晚餐前朝美回電話說,她找到一位朋友去了景雄的住處,但景雄不在,那個人留了條子,他若回家一定會回消息。慧如一聽更加的憂心忡忡。 到了三月一日,各電台連續廣播,宣佈長官公署發佈台北市實施戒嚴令,以維持治安,凡在戶外走動行蹤可疑者,一律格殺毋論,盼市民無事者不要外出等等;但到下午,店外的混亂有增無減,槍聲此起彼落,被射殺的人的慘叫聲、毆打人的怒吼聲、婦孺的驚啼哭叫聲,聽得人心惶惶。 到晚餐後,突然有急躁的叫門聲,住在樓下管家老姜上來說,叫門的人說是慧如小姐的弟弟,慧如一聽,二步邁做一步的跑下樓去,看到一位中年奧地桑扶著景雄,他臉上、衣上一身是血跡,慧如來不及問理由,向奧地桑道了謝,奧地桑說:「是皮外傷不嚴重,敷敷藥就好了,人交給妳們了,我走了。」說完,那位奧地桑轉身就走了。 慧如請老姜幫忙扶上三樓,洗淨了血跡,果然是頭部、手腕有很深的擦傷,淑紅姐也來幫忙敷藥包上紗布後,慧如始問景雄是怎麼一回事,景雄心有餘悸的說,他們班上的同學大家對這一次的事件氣憤填膺,決定參加起義,傍晚從學校出發,於是全班人馬往警察署方向去,一路看到男人就問,若對方不會說台灣話或日本話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加以毆打,「結果還沒有到專賣局就有阿山仔兵拿著槍在掃射,大家急忙四散逃跑躲避子彈,結果有一顆子彈掃過我的身邊,我就暈過去了。幸好那位奧地桑把我揹到樹後,再扶我到巷內,等我醒過來,再問我連絡地址後送我來的,那位奧地桑好像是三輪車夫。」 「唉!剛才一急也忘了問人家姓名,也沒有給人家車資,真糟糕。」慧如後悔地說。接著嘮叨景雄說:「你也真是的,你要參加活動前也不想想你是卡仔將唯一的親生兒子,萬一有個意外,卡仔桑要怎麼辦?」 「大家都說要參加,我一個人不參加將來一定會被看成膽小鬼,我以後怎麼在學校混啊!」景雄還一臉委屈地表示。 「好啦!現在傷成這樣,是大英雄啦!從今天起好好給我待在家裡養傷,等卡仔將回來再說。」慧如嘆了口氣,生氣地說。 到了深夜,樓下又有人叫門,這一次是雲龍親自帶三位中年奧巴桑模樣的人來,她們身上都穿著舊洋裝,手裡提著簡單的包袱,臉露緊張的神色,其中一位見了淑紅姐始鬆了口氣說: 「鄭夫人,您好!」 慧如聽到聲音,探頭出來一看,是曾經來做過套裝的周夫人,這時雲龍始開口說: 「媽媽,周夫人妳也認識,她們都是大學教授的夫人,不是那些人要尋找的人,但為了安全,暫時讓她住這裡好嗎?我想我們四樓的存衣料房,騰出一些地方讓她們住幾天。伙食方面,幾天有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四樓上還好新貨還沒有到,我們現在馬上上樓去整理出個空間出來,應該沒有問題,只是三位夫人要委屈一下嘍!」淑紅姐一邊說一邊去喊俊一,樓下老姜也上來,慧如也一起上四樓去,整理地方。 「媽媽,對不起,三更半夜來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我那裡也住了七八個人,伙食假定不夠,隨時給朝美電話,我再來想辦法。」雲龍說。 「暫時不用愁,昨天有買到一些菜。」淑紅姐大方地答應下來。 「那就一切拜託啦!媽媽,我這就回去啦!」雲龍說著轉身下樓去了,雲龍走後,三位太太始齊聲向淑紅姐叩頭感激的說: 「鄭夫人,深夜來打擾妳很抱歉,我們都很感激妳那麼慈悲地收留我們,妳的大恩大德,我們永遠記得!」 「好啦!不要客氣啦!我現在就帶妳們上樓,時間不早了,妳們也趕快休息吧。」 慧如幫著把四樓整理好,下樓已經快凌晨五點了。 不料,在台北發生的所謂「二二八事件」,很快地蔓延至全省各地,台中地區竟為聲援台北二二八事件而呼籲,曾經服務過日本軍隊的本省官兵與血性方剛的台灣年青人、學校老師學生組織特種部隊,穿起綠黃色軍裝打綁腿,並向軍警單位奪取武器等,以維持治安抵抗陳儀之大陸軍隊與警察,聽說當中有一位在大陸受訓女共產黨員台灣人謝雪紅,擔任總指揮,鼓吹台灣人民應藉此爭取獨立。聲勢反而比台北更壯大,整個局勢有移轉至中部情況。 至三月初十至十五日傳來消息,大陸的國民黨政府援兵登陸後,全省即刻陷入恐怖的殺戮戰場,對台灣同胞不分青紅皂白,碰見台灣人就擊斃,屠殺槍殺,到處都是遍地死屍血跡斑斑,河川岸邊沿海地區也浮屍無數。據說犧牲之台灣同胞達數萬人之多,聽得令人不寒而慄,比第二次大戰末期的空襲時代更恐怖! 淑紅姐、慧如、住四樓上的三位夫人,只有最初幾天,還有菜餚可吃,後來菜市場也沒有開市,也沒有人敢出門的情況下,大家每天只有吃飯團、稀飯果腹。 淑紅姐在每次接到朝美的傳來消息後,總是無限感慨又無法釋懷地,義憤填膺地說:「怎麼會發生這一種事呢?為什麼台灣人再怎麼改朝換代,總是成為俎上之肉?」 大家聽完之後,也一臉惘然與惆悵憂慮,無言以對。慧如想,好在四樓的三位夫人沒聽到,否則不知如何回答。 三月十六日晚上十點多,大家正要入寢時,突然電話鈴響,淑紅姐接下電話聽了片刻,把話筒遞給慧如說: 「好像是台南,若燕桑的…」慧如接下電話,電話的那頭,只聽到一聲若燕的聲音叫慧將一聲即哭不成聲的接不上話。慧如心急地問: 「若燕嗎?發生了什麼事啊?說話啊!」電話的那頭繼續低嚎啜泣了片刻才哽咽著聲音說: 「秋雄,被槍殺了!」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我明天想辦法去一趟,妳身邊有沒有人陪妳,妳要堅強一點!」慧如話沒有說完,有人代接了電話說,好像是若燕母親的聲音說: 「慧子桑,若燕現在傷心得無法講話了,她叫我告訴妳不要來,現在外面很亂,很危險。秋雄被政府軍隊槍殺了,死的好慘,好冤枉噢!」若燕母親也是泣不成聲斷斷續續的說完,無力的掛了電話。慧如拿著話筒許久,茫然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淑紅姐,驚異地又關心地問? 「怎麼一回事?」 「若燕的先生被政府軍隊槍殺死了。」慧如宛若惡夢初醒般似自言自語地又說: 「我明天要想辦法南下一趟!」 「不可以,現在外面很亂又戒嚴,一個女人家外出一定會出事,再怎麼也等到事件平定後再說,我不會讓妳出門的。」淑紅姐,斬釘截鐵地說。並取下慧如還拿在手裡的話筒,並促慧如回房休息。並憤憤不平地說: 「這是什麼世界啊?這就是我們期盼的祖國嗎?怪不得,雲龍說,中國政府的官不能當,很黑暗。天下還有政府槍殺自己子民像殺畜牲一樣慘忍的,真是無法無天。」 慧如步履蹣跚地走回房,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斷地想怎麼會這樣子?怎麼會這樣子? 又過了三天,三月十八日「二二八事變」在政府的槍砲、殺戮、戒嚴的威脅下,終於平靜了。傳說在這一次的事件中,除了付出慘重的社會成本外,台灣人犧牲了無以計數的精英,優秀的知識份子與被屠殺濫殺的無辜老百姓與年青學生達數萬人之鉅。但官方之報導僅發表被監禁各業領袖與從事不法活動約二千餘人,事件中喪命人數不及數百人。在這一次的事件的遭遇後,台灣人已徹底醒悟,無武力無軍隊的台灣人,要抵抗政府是不可能的,最嚴重的是台灣人與以為祖國的同胞之外省人築起了不可消滅的仇恨。 事件平定後,日子總要過的,台灣人終於認清,台灣人可走的一條路是要活下去,各自為家庭溫飽而奮鬥。 慧如過了三天坐立不安的日子後,事件平定後,立即奔回台南;慧如一進後面客廳,立刻看到打了黑緞帶的秋雄的大遺照,放在靈堂前,若燕看到慧如即刻擁抱著慧如嚎啕大哭起來,慧如也淚水潸潸流下,哽咽的聲音直喊: 「怎麼會這樣呢?那遺體呢?」 「已經火化了,因為無法舉行葬禮,只好讓他早日入土為安。」陪在若燕身邊的若燕母親代答著,她也是眼中噙著淚水。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另一位站在靈位身旁的秋雄的大妹夫,神情黯然的說: 「三月十二日下午二點左右,有一位穿著舊日本軍裝的青年人由另二位同伴扶進來說他的傷很重,希望給他療傷,秋雄是內科,也沒有外科的醫療設備,無法給他治療,但看他傷勢很重,只好給他做緊急救護,叫他去找二條街外的外科病院治療,不料,人才走到門外就被軍方逮著,用車子帶走了,後來在傍晚,軍方就回來把秋雄帶走了。大家在緊急找人問他的下落,不到二天就聽到有人說在安平的軍營外廣場有好幾個屍體,她拜託小叔和二叔待黃昏時前往認屍,晚上十點多運回屍體,大哥的屍體極為恐怖,慘不忍睹,他所穿的醫師制服、襯衫、西褲、皮鞋、手錶全不見了。雙手被綁在背後,全身都是瘀傷,槍彈是從後腦射進的腦袋開了個洞,翻過身來,一對瞳孔睜開得很大,極為恐怖,見了親人後,七孔始流了血,二叔不斷唸南無阿彌陀佛後,並一再安撫後,雙眼始閤閉下來,實在太恐怖了,他們幾個男人都不敢讓女眷靠近,而且那一晚有好幾通外省語音的人打電話進來恐嚇他們不准舉行葬禮,大肆宣揚,否則對家人不利等。經過商量後,翌日就火化,讓他入土為安。」秋雄的大妹夫心有餘悸的說當日的經過。 慧如不知該怎麼安慰若燕,只好陪她供香膜拜、燒冥紙,等她淚乾時始對她說: 「燕將,秋雄的變故,我不知如何安慰妳,可是恐怕沒有時間沉淪在悲傷中了,妳要面對現實,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慧將,謝謝妳在大忙中回來陪我,我實在沒有勇氣再活下去,天天想自殺!」若燕雙手掩起臉無力地喃喃地說。 「若燕,說什麼傻話啦!妳別忘了妳現在是國強、國信、珊珊唯一的依靠了,妳要堅強起來,妳再不爭氣妳要叫三個孩子將來怎麼辦?何況國信還未滿月吧!」慧如殷勤勸說地說。 「我母親建議說,把這整棟樓以病院出租,叫我搬回家,幫她看金仔店,我一直提不起精神。」若燕落寞地表示。 「這樣很好啊!妳要感謝妳有財力雄厚的娘家啊!我聽淑紅姐女兒說,很多家沒有恒產的蒙難家庭,家庭主婦馬上要面臨走頭無路,三餐不繼的日子呢?」慧如誠懇的提醒她。 「可是,我真不想在台南住下去!」若燕沮喪地說。 「燕將!我了解妳目前的心境,但現在社會的景氣不好,妳看我當年雄心萬丈的跳出鄭家,現在雖然有一技之長了,但至今還寄人籬下生存,生意好像不錯,但除去所有開支就所剩無幾了。所以妳還是暫時回娘家,等到景氣好時,再把房子賣了到台北發展也不錯啊!」慧如再提醒她的說。 在若燕家住了三天,總算讓若燕的情緒穩住了,第四天一早離開若燕家,回娘家看了病中的父親,母親十八日那一天就趕回台北了,慧如也中午連午餐都未用,就趕十二點十分的火車回台北了。 X X X 那一天晚上,樓下快要打烊前,慧如送一包介紹顧客的酬禮要給管家老姜,到樓下送完禮,順便選二樣做裏的布料,這時一個衣服不整、不修邊幅像流浪漢模樣的人倉惶失措地閃進店裡來,店裡的人正在錯愕不及,那一個人突然喊了一聲奈耶將,慧如急忙一看竟然是家明,慧如吃了一驚,問: 「家明,你怎麼?」慧如問了一半始有所悟的把家明帶回樓上。到了三樓,慧如把他帶到三樓自己的工作場地,始向一身狼狽相、驚慌失措的家明問: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變成這個模樣?」 「奈耶桑,我一天沒有吃東西啦!先給一點吃的東西。」家明有氣無力地看著慧如說。慧如心裡有股不祥的預感,急忙到後面廚房盛一碗剩飯和菜,倒了一杯熱茶給他,看他狼吞虎嚥扒著飯。 「慢慢吃!配熱茶!這麼晚了,委屈一點吧!」慧如說。家明吃完飯後始鬆了鬆口氣,說他所遭遇的經過。 大前天下午,他到鎮上的一家病患家外診,突然家裡雜工來找他說,家裡來了一部軍車好幾個軍人模樣的人,由管區警員陪同來要找他,他們說他不在家,那批人竟進屋內大搜索,雜工阿松看情況不對,從邊門溜出來通知他不要回家,那一晚他也不敢住在患者家裡,逃到鎮外一所水果園的小屋躲起來,到了深夜,阿松再到果園交給他五百餘元說家裡只有這些現金而已,因為家裡被監視中,家人也沒有辦法出來,叫他快逃亡。他就連夜走山路到新市在一家農家,拜託他們給他買一套農家服裝和買了一頂斗笠、一根扁擔,那家農家主人是唸農專模樣的年青人,很熱心地幫他買些拜託他買的東西外,也買了些粽子等食品,他看家明的情況,小心翼翼地問家明: 「你是不是在逃外省兵的追蹤?」家明不明他問的目的正猶豫如何回答時,他自動地解釋: 「你放心,我沒有什麼用意,我是想建議你,我猜的沒有錯的話,你千萬不要走山路,我聽人家說,外省兵仔現在有一堆人在搜山,拘捕台中的二二八部隊台灣人和謝雪紅的人,很危險,不如走出去新市搭火車,又安全又方便,反正你已打扮成農家漢的樣子了,很安全,被問話時說台灣話沒有關係,但不要說日本話等等。」臨走又帶他到路口教他走到新市的路。 他坐火車到台中,在火車內不斷有軍人上車找人盤問,家明因帶著斗笠,又沒有修邊幅,沒有被查問,但已經讓他心驚肉跳了。在台中下車,打了個電話到若山醫院找老二王寬敏,不料接電話的人簡單地回了一句,「他不在」就掛斷了。家明更加覺得,事情必有蹊蹺,急忙搭車離開台中,想起二二八事變雖在台北發生,但台中鬧得最激烈,且來往的行人中帶槍軍人很多,家明改搭汽車往新竹,車站也有軍人在搭車站盤查,混過盤查處搭車到了新竹,在車站附近打電話給老六志強,結果是一位女人接的電話,接電話的人問: 「要找那一位…」 「我找彭志強醫師或鴻武醫師。」家明說,接著又說: 「我姓李。」 「你人在那裡?是不是你母親又病了,要拿老藥,我可以給你送過去。」那女人答話聲音很大,家明也很機警地說了地點。電話立即被掛斷了,過了約莫半小時,一個護士打扮的女孩子出現了,他(她)們確認了身分後,那位護士邊走邊說: 「台中的吳醫師因給二二八台灣人部隊治病,被牽連逮走了,醫院裡的人,回家後打電話給彭醫師兄弟,叫他們兄弟避避風頭一陣子,所以現在二兄弟都逃亡了,醫院臨時找了一位女醫師在看病,醫院有人在監視,你最好也躲避一陣子比較好。」 家明繼續告訴慧如:「我們分開後,我馬上搭客運車來台北,下午就到了,我不敢再打電話給老大吳錦堂,在台北人生地疏,滿街都是軍人,我不敢在街上亂跑,看起來草木皆兵,我走到中學時來過的芝山巖林間,等天暗了才下山等各街上的店都快打烊了才來找姊姊。」 家明斷斷續續的說完,心有餘悸地目顧四周又問: 「奈耶桑,我會不會給妳帶來麻煩?」 慧如聽的一陣鼻酸後,安慰他說: 「傻瓜,你來這裡,來對啦!但不是久留之地,因為一到白天進出的人很多又複雜,你有什麼打算嗎?」 「對啦!那位護士告訴我彭志強兄弟可能在蘇澳顧魚船偷渡回日本。但是恐怕我帶的盤纏不夠,要找人南下向家裡拿錢。」 「船家,要多少錢?」慧如問。 「聽說,要十兩金塊。」家明說。 「好啦!你現在去洗個澡,我帶你去樓上工作室睡,錢我來想辦法,明天一早我叫我母親帶你到她住的地方比較安全,這裡我也是暫借租人家的地方,較不方便。萬一帶給人家麻煩就無法交代了。」慧如說。 「對不起,我會留下信,請麻煩姐姐帶信向我家裡拿錢,應該沒有問題的,只是……」家明難於啟齒地停了下來。 「還有什麼問題?還不便向姐姐不好意思開口的。」慧如催問道。 「萬一我去日本了,家裡美鈴有孕了,如果我有意外,還得望姐姐照顧她!」 「唉!說什麼傻話,不會有事的啦!美鈴的事我答應啦!快去洗個澡,放輕鬆一點。」慧如故作輕鬆狀,打了一下家明的肩膀說。 第二天,慧如盤算自從去年開服飾店,省吃儉用儲存下來所買的金戒子、金塊,總共只有四兩多,只好再向淑紅姐借七兩多湊足拾壹兩還有準備一些衣類、乾糧,一早母親麗卿一到就拜託她老人家帶家明走巷道回在東區景雄的家,一星期後,慧如母親說,家明終於找到船家已經出海了,再等了十天左右,從船家傳來消息說,已經平安送到日本了。 X X X 表面上,「二二八事件」是結束了,可是政府對在二二八事件有牽連的人追捕並未停止,甚至只要與二二八事件有關連的同學、朋友,在無緣無故的情況下突然被逮捕後,下落不明的事件時有所聞,台灣人在人人自危,草木皆兵的恐懼下,儘量與二二八有關蒙難家族自制劃線,不敢探望、慰問,把在悲痛中的遺族孤立於社會的角落。 一方面幣值不斷飛張貶值,經濟蕭條,到處是失業人口,民國三十七年應算是台灣社會的黑暗時代,這時候的慧如的服飾店,在淑紅姐的保護傘下,接下一些團體制服或官夫人、朝美關係朋友的訂做,還能每個月有結餘盈利,而未被捲入景氣風暴的旋風中,不得不感激淑紅姐,隨時的關懷與支持,但在夜深人靜時,難免想起當年自己要脫離鄭家時,曾發誓要奮鬥至有一番作為為止,而如今已七年了,卻依然在別人的屋簷下討生活而灰心不已。 又過了一年,民國三十八年初,報紙刊登,中央政府要遷都台灣的消息,台灣人還未反應過來其意義,市道上已傳出中華民國政府是被共產黨打敗,才逃難來台灣的。 果然到了五月,中央政府大規模的撤退至台灣,在台北市的街頭,滿街都是外省人的鄉音和裝扮狼狽的一群群軍隊,傳聞來台的人數有一百萬人左右。台灣人私底下議論紛紛地認為,台灣這麼狹小的地方,養六○○萬人口已人滿為患了,大家已生活的三餐不繼了,一下子再增加這些人口,要怎麼活下去喔!大家在恐懼心態下過日子,但有二二八事之鑒,且在戒嚴令的威迫下,沒有人敢公開批評與談論。 X X X 在三十八年的三月初,從台南回來的麗卿母親帶回來的消息說,慧如在台南鄭家給與的甘蔗園,因為開拓馬路,雖然要損失些土地,但可能將來會變成工業用地,目前有人來詢問慧如要不要脫售,開價伍拾伍萬,與淑紅姐商量,淑紅姐又問女婿雲龍的意見,他的看法是「政府現在正在籌備農業改革三七五減租辦法」將來會進一步推行「耕者有其田」政策,慧如人在台北,又無可能自己耕作,現在放手也許是好機會,不如賣掉來台北買一間房子,但買賣時,要用黃金價為準,勿以現金作買賣方式。 幸虧雲龍的叮嚀,那塊地很順利地以黃金三十兩成交,不久慧如在淑紅姐的附近,沅陵街買到了一家二間連棟木造三層樓的店鋪,淑紅姐說房子雖然很舊了,但不是問題,慧如要做生意,一定自已要有店舖,真為慧如高興,唯付了房款,已無力裝潢,淑紅姐想了想決定為她起了一個會,解決裝潢問題,到了六月政府公佈幣制改革,四萬舊台幣換新台幣一元,慧如看到這消息,慶幸自己認識淑紅姐,真是自己生命中的貴人,並佩服雲龍畢竟在大風浪滾過來的商人,有超人的眼光和膽識。 慧如的服飾店,現在已因常承製團體制服,擴展到五個縫紉工,最近她又僱用了一位家政專科學校服裝科畢業女學生,訓練她為顧客量身材與簡單的剪裁工作,令慧如能抽出時間,計劃新房子將來創業的規劃,更令她高興的是原來讀台北工專的弟弟景雄,第二年沒有考上台大,卻考到新創建的東吳大學商業系,後年就可以畢業,他答應除了暑假來幫忙外,畢業後來幫忙管理企劃業務。 一方面慧如在接到官夫人們訂製衣服時,談她們在正式的宴會或開會時必須穿旗袍,不過在台灣穿旗袍在夏天雖然身材顯得阿娜多姿,但熱氣難當,於是慧如利用這段時間,付出優於一般人的學費向一位「福州師父」學做旗袍。在慧如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接到一位船員直接交來的信,原來是家明的信,家明的信內容寫著: 首先感激當他狼狽落魄的時候,慧如姐不怕受牽連,義不容辭地拔刀相助,讓他順利能安抵日本,他現在一邊打工在母校繼續攻讀博士學位,一切安定了,能有今日,大姐的大恩大德他終身難忘。一直未通信的原因是沒有找到適當的連絡人,通訊又恐萬一書信被檢查到(據說台灣的情報單位,對每封海外的信都會檢查),連累了姐姐。這位船員施先生很可靠,他表哥也是二二八的被害者,很同情他,還有他現在和老大吳錦堂醫師住在一起,常和胡金成三哥相聚,承蒙他的岳父幫忙不少,還有彭志強兄弟也在日本了,他們倆因為有親戚在東北,改在東北醫大上學。尚有臨走時承蒙姐姐借的十兩黃金,不知順利收到沒有?並請代向淑紅大姐姐請安。 讀完信,令慧如鬆了一口氣。 現在景雄每一週來姐姐的地方,兩人一起計劃新房子的安排,她(他)們的計劃是二間店舖樓下一間做展示櫃,二樓做工作場,三樓做住家,因為會錢的金額,當裝潢費不怎麼夠,費用盡量用在店舖,二樓三樓就將就一點,屆時母親與景雄搬來一起住,另一間即準備開洋裁補習班,預定農曆六月中旬搬家,補習班之籌備,視店裡的經濟情況再設計。店的名字也正式稱為「紅恩服飾公司」是感念淑紅姐幾年來的熱心幫助與支持表達感恩之意,淑紅姐聽了高興的合不攏嘴而一再推辭用這名稱,但慧如心意已決,而且已依計劃提出申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