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祖國

 

 回台灣的日子,一直拖到八月六日始成行。久保田桑提早一天就來幫忙整理行李,出發那一天,幫慧如提行李和家明會合,一起送她到上野驛,慧如牽著美智子,另一手也攜著行李,拜託家明一位患者的先生,送到上野驛(火車站),和家明東帝大附屬醫院台灣籍同事會合。
 「慧如大姐,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曙俱樂部的龍頭老大,吳錦堂桑,改姓名是伍堂錦桑,淡水人是腸胃科的名醫。」
 「哈哈哈,從今以後改姓名一事,可以省略了。」老大吳錦堂,不勝喜悅,開朗的說。
 「我是王寬敏,是老二,我是台中市人,常常聽家明談起他有一位才貌雙全的乾姐姐,果然名不虛傳。」他聲音宏亮,體格魁梧,相貌堂堂,令人一看覺得可以信賴的印象。
 「老二可是搞外科的,醫術高明,只要看他的長相就令人信服七成了。」家明打他的肩膀加強地介紹著。
 「我也自我介紹好了,我是老六,彭志強,老么叫做彭鴻武,我學內科,老么學小兒科,我們是表兄弟,都是新竹人。」老六連老么也一起介紹。
 「我是林慧如,請不要聽家明亂吹,今天能和各位大醫師同船回台灣,真是三生有幸啦!還有美智子是我女兒,美智將快來叫醫生叔叔好!」慧如拉著躲在她身後的美智子說。
 「醫生叔叔,搖露西克(好)!」美智子依然躲在媽的身後,靦腆地說,又小聲問媽媽說:
 「醫生叔叔是不是都是給人家打針的?」
 大家一聽哄然大笑起來,家明急忙地抱起美智將說:
 「只要美智將乖,不生病,就不用打針啊,所以美智將不用怕怕,知道嗎?」家明接著說:
 「這一群都是來給我們送行的,胡金城是老二,老三古月城是準日本人了,夫人是岩木芳子桑。」
 「哈治妹馬西兌,搖羅西克。(初次相會請多指教)」長相清秀雅麗的胡夫人做九○度的鞠躬說。
 「另一位是林欽銘桑是老五和準新娘劉月美桑,他(她)們要明年纔能回台灣。」家明忙著介紹另一位。
 「這位是小澤邦雄桑,是大木材商,常常借車子給我的是他,小澤桑一直很照顧我。」
 「那裡,是松田先生,他是救我家內(內人)一命,是我家的救命恩人。」
 這時候,汽車(火車)的汽笛響了,大家忙著與送行的人,握手話別後,久保田桑早已哭得像淚人,慧如安慰她,「我會寫信給你」,始依依不捨匆匆忙忙地上車。聽家明說,車上一共有五十多人,都是台灣來的,日本政府特別以專車免費護送他們直達神戶港。
 大家一哄上車,他們一行七人被安排在車箱前頭,美智子被安置在靠車窗的坐位,興奮地觀望熙攘來往的人潮,車子開動了,車內,大伙都太興奮了,依然大聲喧鬧著叫嚷,高談闊論,鬧成一團,簡直是斯文掃地。火車走走停停,每一站都人山人海,每一車廂都擠滿了人群,只有他們這一廂,掛著「歸回台灣的專車」,日本人沒有人闖進來,慧如正感佩戰後雖然到處混亂、沒落,一旦戰敗,日本人「乾脆」服輸的觀念,守規矩的民族性,依然沒有失卻。但廂內一部份的同鄉也有人得意洋洋地表示,「也該讓他們嘗嘗戰敗國民的滋味,懺悔過去對我們台灣人,耀武揚威的銳氣。真是今昔何夕。」
火車到第二天半夜始到達「神戶」,日本政府安置他們住宿在一家旅館的二間大團體房,讓大家稍事休憩,用餐。
 第二天到「神戶」碼頭,僅見一艘船穀剝落斑斑的小型漁船停泊著,慧如正在疑慮時,看家明的同事,王醫師從船務所過來說:
 「我們要坐的船就是這一艘,我們從前坐的「富士丸」與「高千穗丸」都在戰爭時被擊沉了,這一艘是遠洋漁船改裝的,也只有三千噸。」王寬敏醫生也有一點失望地表示。
 船內只是簡單地用三夾板隔成五大間,房間舖著榻榻米,原來有人建議女眷住一間,但女眷只有五人,且大家都和先生在一起,所以沒有談成,慧如只好回來和家明同事們住在一起。
 這一天颱風剛過,甲板上下著毛毛雨,但船開後,海面還算平靜,可能是在內海行駛的關係吧!因為無法上甲板參觀海景,他們只好在房內,高談台灣的命運與個人的前途,其實他們這一群人算得上是天之驕子,幾乎所有的人都有家業可繼承,不是醫生世家,就是富家子弟。
 「聽說現在的中國,我們不能再說是支那啦,蔣介石的政治路線是和亞米利加同樣,提倡自由民主,蔣介石是國會選出來的總統哩!」老大吳醫師說。
 「我讀過米國的歷史與政治制度,我認為自由民主的國家,政治首領,就是說總統、市長、州長,都要靠人民選舉,而且,三至五年期滿就要重新選舉,當首長的人必需戰戰競競的認真的治理政務,否則會被淘汰,這樣的制度非常合情合理。」老六彭志強也強調說。
 「對!我對馬克斯的共產主義與米國式的自由民主主義都研究過,我有個預感,未來的國家必定分成自由民主制度與共產制度。」李家明也插嘴表示己見。
 「那你認為那一種制度,對人民有利呢?」老么彭鴻武問。
 「這個問題恐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論斷的吧!但簡單的說:自由世界的人是思想、言論都有自由與保障,但對自己的生活、經濟來源,依然要靠自己奮鬥努力。而共產制度國家所有財產全部歸國家,但國家要負責人民的生活、三餐溫飽,對家境一貧如洗,怎麼奮鬥都無法使一家人三餐溫飽的族群來說,何嘗不是一種生活保障呢?」家明簡單地解說。
 「那在共產社會,像我們做醫生的人,會怎麼樣?」老么又天真地發問。
 「哈哈哈哈,很簡單,第一你家的財產悉數要奉獻給國家,然後在國家指定的醫院提供你的醫術,無恨無悔!」老二王寬敏,幽默的解答,大伙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慧如只有旁聽的份無從插嘴,但覺得受益非淺。
 「好了!好了!開玩笑歸開玩笑,我們都是台灣的智識份子之群,回台灣後,觀察現況,大家多多連繫,多少為台灣同胞供獻一點力量,做些服務。我建議,我們回台灣後,每一個月或每二個月定期在各人的住所相聚如何?」老大吳錦堂建議的說。
 「贊成!也讓曙俱樂部能發揚光大,有沒有人反對?」家明最先舉手,並回頭看大家,大家也紛紛舉手表示讚同。
 「那就決定每雙月的第一日曜日,從老大淡水家開始,再到新竹、台中、永康。輪到聚會的所在地的人,當天負責招待!可以嗎?」老二王寬敏再問大家。
 「沒有問題!」
 「那就這麼決定了,輪到的人屆時負責發通知吧!」王寬敏醫師做結論。
 經過半個月後船始到達了基隆港,但船方說,台灣方面正流行「天然痘」的流行病,要等醫護人員來打預防針始能靠岸。大家無所事事,只能上甲板觀望,熙來攘往的基隆街上人群。除了一些熟悉中穿著樸實的同胞們外,突然看到一群穿灰藍色破舊制服、腳穿灰黑色布鞋並纏著零亂的綁腿,後頭跟著一群扛著大鍋廚具的人群……
 「唉!那些人是做什麼的?難道是軍隊嗎?」慧如猜疑的問站在身旁的家明。
 「應該是吧,你不能把當年在台灣街頭上的或日本內地的日本軍人相提並論,在八年的戰亂中他們是挨打的一群,雖是戰勝國,經濟損傷恐怕更甚於日本,妳看日本復員回來的日本軍人還不是個個一付狼狽相。」
 雖然有家明的解釋,慧如的腦子裡,還是對中國軍人的印象無法釋懷與失望。
 「嗯,家明君的話雖然有道理,但是老實說我也很失望,我是想到要靠中國協助我們台灣恢復戰爭傷害,恐怕沒有辦法,我們台灣人要自立更生了嘍!」站在家明身傍的王寬敏也嘆氣地說。
 好不容易等一週後,打了預防針,改搭基隆的火車回台北,再也沒有優遇了,和大家排隊,好不容易擠上破舊的火車,忍受悉熱又臭汗味的車廂,站了一小時始到達台北站。
 台北車站遭受空襲的吧!外觀像一團廢墟,從台北到台南,好在家明的同事買到靠窗邊的坐位,讓慧如母女坐,一路上大家互相照顧,聊聊談談,時間較易度過了。彭志強、彭鴻武二人在新竹下車,王寬敏在台中下車後,最後剩下慧如、家明他們到台南。
 「妳到台南還是先到妳說的同學家?」家明再問慧如。
 「嗯!我帶著美智子,不能冒然回家,但我必須看看家人,還有想辦法見我大兒子信宗一面,但唯一擔憂的是美智子在陌生的環境裡,我要回家,看信宗的時間,肯不肯,離開我?」慧如憂心地表示。
 「我了解妳的意思了,我就陪妳到妳同學家,等妳回家再與妳的寶貝兒子晤面後,我再回永康了。這樣做,妳滿意了吧!」家明睨視著慧如無奈地嘆息著說。
 「那太好了,謝謝妳,我會一輩子感激你的。」慧如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合掌做感激狀。
 「我可不需要妳的感激,妳是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麼!」家明苦笑著臉說。
 「好啦!不要再說了。台南快到了。」慧如不敢正視他,顧左右而言他地說。
 出了台南車站,找來二部三輪車,直奔劉若燕娘家附近,若燕在信中告訴她的「開南內科、小兒科醫院」。離鄉心緒不斷地興奮地告訴李家明:
 「若燕的旦那桑也是醫生,你們一定談得來。」
 果然,三輪車駛到若燕的娘家斜對面就看到「開南內小兒科病院」招牌。
 病院是兩間店面改裝的,進門左方是藥局室,右邊是候診室,進去是診察室,是典型的台灣式醫院,候診室掛了幾塊賀開業與感謝的匾,候診室還坐不少病患在等候。
 慧如從領藥的小窗望進去,若燕正面背著窗口忙著在配藥,慧如興奮地喊一聲「若燕!」若燕轉身過來,狂喜地、笑容滿面地喊:
 「慧將!妳終於回來啦!好啦,妳先進去後院會客室!對啦!阿蘭,妳先進去告訴奧巴桑,招待客人,我這裡交代好!馬上進來。」說完急忙地繼續工作。
 三人坐在面臨有座日式庭院的落地窗客廳前沙發坐下來,等若燕。家明驚嘆地說:
 「妳同學的家,好氣派噢!」若燕被讚揚慧如也心裡得意得很。
 不一會兒,若燕進來,看她們三人,驚喜地問:
 「哇!慧將!妳結婚啦!恭喜妳趕快介紹一下。」
 「不是了,我來介紹一下,」慧如斜睨若燕,又看尷尬地站在那裡的家明笑著說:
 「這位是我常提起我最要好的同學:劉若燕。」轉向家明說:「他是李家明先生,是在日本帝大附屬醫院的內科醫生,是我要生我女兒美智子的時認識的,因為他是永康人,也算是同鄉嘛,在異鄉嘛所以我們就結拜為姐弟,在異鄉互相照顧,實際上是他照顧的多。那麼美智子是我女兒。來美智子,「叫奧巴將!」」
 「奧巴將,」美智子,羞澀地小聲喊。
 「是阿。噢,真歹勢歹勢,我方才太冒失了,這樣今晚我已經叫奧巴桑到附近餐廳燒幾樣菜,自己也煮幾樣菜,晚上好好聊聊,家明桑既然都是學醫的,你們一定聊得來,大家一起暢談一晚吧!晚上我們樓上有客房,三樓書房也可住人!」若燕忙著道歉又表示歡迎地說:
 「美智子將,等一會兒,哥哥和姐姐回來妳就有伴了,對啦,你們二人坐了一天車子,要不要上樓休憩一會,再下來用餐。」若燕又忙著為他們安排。
 家明上了三樓的書房,慧如上二樓的客房,慧如和若燕終於有二人相處的機會,若燕等不及地又問:
 「這是怎麼一會事啊!她難道是船津的?假若是,妳為什麼不在日本等他?」
 「說來話長,反正我晚上會住妳家裡,我再好好跟妳說吧!我今天會拜託他和我一起來妳家的原因,是美智子除了我只找他,那麼我回來除了看妳外,我要回去看看老人家和想辦法看信宗一面,但美智子還不能曝光,所以求他一起陪我來的。」慧如也言簡意賅地解釋一番。若燕把他(她)們安置妥當也就匆匆忙忙地下樓去了。
 慧如把美智子洗完了澡,自己也沖了個澡,從浴室出來,只想在床上靠一下,不料不知不覺睡著了。
 七點半,若燕上樓來叫醒她,一起下樓,美智子不知何時已下樓來與若燕的二位兄姐玩在一塊了。家明也早下來已和秋雄醫師閒談了。
 「對不起,我竟然睡著了。」慧如不好意思地說。
 「旅行太累了!不怪妳,我們就開飯吧!」若燕一旁為慧如解釋,一邊開啤酒在每人的杯子裡酌滿酒。
 用餐間,話題自然地集中在新來的中國政府上。
 「真沒有想到中國政府這麼爛,日本人雖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最起碼讓我們受教育,在台搾取不少資源,但也留下了不少建設,結果現在呢?物價一日三級跳,早上能買到一斗米,下午買不到二斤米了,這種日子不知怎麼過噢!」秋雄吁口氣說。
 「我們沒有辦法,現在每天戰戰競競的,早上收了錢先訂貨買藥品、日用品,剩餘的錢纔再買金子。」若燕舉例的又繼續說:
 「你們都沒有看到中國軍隊的樣子,穿個破爛不合身的衣服,還有些兵扛著大鼎破鍋煮飯的家具、破棉被,像個乞丐群。這樣的軍人,怎麼能讓台灣人信服,真是絕望極了!」
 「軍隊,我們在基隆碼頭已看到了,我在驚訝,家明還同情他們說,中國在八年抗戰,已逼到他們山窮水盡了。從戰地復員的日本軍人還不是個個一付狼狽相!」慧如也插嘴說。
 「以台灣的稻米來說,一年三期,過去台灣的米都可以出口的,糖也是,這些物資根本不可能缺乏的,結果連這些物資也在漲,已經快光復一年了,結果沒有看到他們做些什麼事。發表過什麼政策,想到台灣前途,實在令人絕望!」秋雄不勝唏噓地,乾下杯中的酒。
 「其實,日本也好不到那裡去,我們要回來的時候,日本還不是物資缺乏,黑市猖獗,一片混亂,所有的青壯年人,戰死的戰死,農田的耕作、漁業,都靠那些老弱婦孺,要復興,恐怕也是遙遙無期吧!」家明提出自己的看法。
 「好了,我們換個話題吧!要不然飯都吃得無味啦!」若燕打圓場地說,又給大家酌滿酒。
 二個男人開始談有關開業的訣竅、甘苦談什麼的。二個女人也開始說一些屬於她們的悄悄話了。
 「燕將!妳是不是又有喜了?」慧如望了望變略胖的若燕腹部問?
 「已經四個多月了,看得出來嗎?」若燕開心的回說。
 「有一點,恭喜了!」慧如說。
 「這一次希望生個男的。」若燕笑嘻嘻的。
 「對了,妳知道我家裡,現在怎麼樣嗎?」慧如把話轉入正題,打聽自己的家境。
 「噢!你離開台灣不到五年,一切的變化好大耶!第一,妳家有一部份遭受了B29燒夷彈攻擊 ,燒剩下廚房和妳嫂嫂們住的那一排房間而已!」若燕暗然地說。
 「真的嗎?那我的雙親呢?」慧如驚駭的抓住若燕的手臂問。她激動的聲音,也驚動了正談得起勁的二個男人。這時候,若燕的老大國強進來說:
 「卡仔將!美智將已睡著了。」
 「好的,知道了,慧將,不要緊張,伯父母沒有事。這樣好了,我們先去國強的房間抱美智將到客房,我們再好好談吧!」
 她們倆去俊傑的房間抱了美智將。到二樓把她安頓好,慧如迫不及待的問若燕:
 「快告訴我家現在怎麼樣了?」
 「唉!說來話長,東台南被空襲的那段日子,我們全家都疏散搬回安平,第二天聽收音機廣播,台南市新町婦人病院、糖廠一帶被燒夷彈燒到了,我叫秋雄到妳家去看看,回來說,妳們家被燒了一半,還好伯父母疏散到新化親戚家去了,所以沒有怎麼樣,只是伯父傷心過度,有一點中度的癡呆狀態,現在每月還會來我們醫院複診拿藥。」若燕不勝唏噓地,但繼續說:
 「但有一件事,算是好消息吧!終戰日本人要遣返的時候,妳哥哥的上司以很低的價格賣給妳哥哥一棟很豪華的日本宿舍,所以妳們全家都搬到那裡去住了,詳細地址我明天抄給妳,還有妳哥哥現在也升為課長了。」
 「噢!那我就放心啦!」慧如鬆了口氣說。若燕又繼續說:
 「我話還沒有說完呢。還有妳弟弟景雄,去年考上台北工專的建築科,住在台北。伯母現在在台北、台南兩面跑耶!」
 「沒有想到離開台灣沒有幾年竟有這麼大的變化。」慧如感慨萬千地感嘆著。若燕接著再說:
 「先別驚嘆,我話還沒說到一半,現在我先去洗個澡,再回來繼續聊個通宵。」若燕說完自顧自地下樓去了。
 不一會兒換了微透明的睡衣現露出她胖了好多的身材,慧如含笑地說:
 「燕將!妳變得豐盈好多耶!可見妳日子過得多麼優渥啊!」
 「別笑我了,這是我生老二時,沒有母乳了,我媽就拼命給我補,什麼青木爪煮排骨、魚骨味噌湯、雞湯花生,吃得快要反胃了,奶也沒有出來,還是乖乖的請奶媽,結果滿月後,十五公斤的肥肉,硬是瘦不下來。」若燕有一點難為情地解釋著。
 慧如內心真羡慕若燕這家伙,真是天之驕子,上蒼永遠庇佑著她,二十多年來都那麼好命,沒有遭受過絲毫的罪受。慧如想到自己在東京,也是缺乳,每天要到處張羅食物,還接受家明,久保田桑的救濟品始渡過難關的窘境。她正想說給若燕聽,不料若燕先開口問慧如:
 「慧將!想不想說美智子將的事情給我聽。」若燕怕慧如難以開口,故作輕鬆地問慧如。
 「還說呢?都是妳雞婆?是妳通知船津,去東京找我的吧!」慧如睨著若燕,埋怨的說。
 「唷!沒有錯,是我找出妳留在我這裡的船津的同學的地址,通知船津,說妳去東京唸洋裁學院了,拜託他,東京假若有朋友拜託朋友照顧妳,我做錯了嗎?狗咬呂泂賓噢!」若燕故做委屈狀。
 「是啊,妳沒有錯!結果,船津第三天就到學校來找我,妳能怪我,他對我的熱情,一個月從遙遠的大阪到東京跑四、五趟來找我,我能無動以衷拒絕他於千里之外嗎?」
 「嗯!言之有理,所以妳們就死灰復燃嘍!那他知道美智子將的事,還讓妳回來?」若燕驚訝地問。
 「當然不知道,我們在一起雖然他一直對我很好,但他已經有家有業還有子女。我們在一起的一段日子裡,我就在倫理、理智與情慾間掙扎,後來第二次大戰一爆發,他不久就出征了,他出征後,我始發現有身孕了。我回來時還沒有他復員消息。」慧如黯然地向若燕告白。
 「唉!真是的又是命運作弄人?但是妳為什麼不留在日本等他?」若燕也表示無限的同情地問。
 「我想過了,我覺得我的存在是他的負擔,我們的愛情原來就是不被祝福的沒有明日之愛,我只有乘這次機會快刀斬亂麻的斷情了!我的自尊心也不讓我做人家的情婦一輩子啊!妳說我這樣做太絕情嗎?」慧如悵然地回問若燕。
 「唉!妳的心境我可以了解,可是妳一個女人養一個孩子,可不容易啊!而且美智子將一輩子要背負著私生子的十字架,也好沉重吧!」若燕若有所思地表示。
 「這一點,我也想過了,只是美智子將現在是我所擁有的一切了,而且現在的社會戰爭孤兒多的是,我現在是走一步算一步了。」慧如說。
 「對了,我看李先生對妳很好啊!難道他對妳只是同鄉之誼結拜之情?」若燕又若有所思地問。
 「唉!他叫做李家明,我懷美智子的時候生了病,就去東大的附屬病院門診,正好碰到的先生就是他,他看我的門診表就認起同鄉來,因為他是永康人,我有營養不良的現象,那時東京也實行配給制度,食物根本不夠吃。醫院一般的營養劑也不給付,他就去自己的宿舍拿他自己吃的營養劑給我。之後我家裡寄來的食品就煮好請他到家裡來吃,他很喜歡吃台灣家鄉味的食物,吃的很開心。我們之間就這樣熱絡起來,後來就認起姐弟關係,就是這樣。」
 「只是這樣嗎?看他對妳的關心,不太像是熱絡耶!從實招來。」若燕半信半疑地半開完笑地逼供起來。
 「唉!什麼事都瞞不過妳,只是在我生下美智子後,曾對我表示,他同意接受美智子,我們就在東京結婚,但我回絕了。」慧如再補充一段。
 「唉!多麼癡情的人啊!聽他談吐就知道他是屬於個性善良敦厚的人,長相也不錯,妳為什麼拒絕人家?為了船津?」若燕疑慮地問。
 「唉呀!問題不在這裡啦!妳要知道他的家是永康有名望的醫生世家,又是大家庭,他家裡也給他安排有未婚妻,我是一個離婚又帶著拖油瓶的女人,怎麼高攀人家,將來他在親戚間怎麼交待。將來婆媳之間怎麼相處。我已失敗過一次,遭受過大家庭的婚姻的慘痛經驗,我怎麼能再回到從前的舊巢生活?我現在一個人自由自在不好嗎?」
 若燕一聽慧如一席話,頓時為之語塞。慧如這時又說:
 「我明天準備回家看看家人,但美智子還不能曝光所以不能帶她,我怕美智子不放我,因在日本她和李先生還相處的不錯,所以是我懇求他陪我二天讓我和家人,還有見信宗一面纔放他回永康。現在我正擔憂見信宗不知有沒有問題。」慧如有一點憂心地說。
 「對了,妳不提,我差一點忘了告訴妳,妳以前的婆家,變化纔大哩!妳以前的先生鄭桑,他日本老婆的軍官哥哥,不是強迫迫妳離開鄭家嗎?後來妳那位鄭先生和那個軍官勾結,成立了一家什麼會社的,專門作軍需品生意,你聽過這件事嗎?」
 「淑紅娘跟我提過我有印象,但實際情形,我就不知道了。」慧如訝異,若燕怎麼提起這件事。
 「結果,戰爭結束的前一年底他們勾結做不法買賣的事情不知怎麼的爆發了,鄭先生、日本奧克桑、她的哥哥都進憲兵隊了,鄭家一驚連夜分家產,兄弟們有的迅速搬家,但鄭先生的財產根本來不及脫產,被憲兵隊查封沒收了。後來老先生也牽連進去了,那個年代被關進憲兵隊,想營救連門都沒有。」若燕說到這裡,慧如迫急不待地問:
 「後來怎麼樣了,我公公,辰雄還在嗎?信宗現在呢?」
 「後來幸虧大戰結束了,他們都被放釋出來了,只是妳公公鄭阿舍原來就有糖尿病,在牢裡吃藥又無法正常,出獄後不久就過世了。鄭先生夫婦出來的時候,也不成人形,曾來我們診所,後來秋雄推薦他們去台南大醫院,鄭先生的內傷很重,日本奧克桑也染了肺疾,一年來調養好像病情有控制住了,只是鄭先生走起路來還是一拐一拐的,信將他們一家人沒有搬家,電話也沒有改,只是經濟情況差了。」
 聽完話,慧如鬆了口氣。又關心地問:
 「經濟情況怎樣呢?難道日本人沒收去的財產沒有還給他們?」
 「詳細的情況我也不清楚,妳要見信將不妨打電話試試看。」若燕建議地說,再想起來又說,
 「還有那位淑紅娘,搬到台北去了,臨走她有留地址給我,我明天給妳好了。」
 這時夜已深了,慧如怕影響若燕有孕影響健康,匆匆結束話題,催促若燕回房休息,明天再聊。
 慧如本身沒想到僅僅離鄉五年多的時間,竟發生這麼多變化,真令人無限感慨,想及將來自己的前途茫茫,該何去何從?根本無法安眠。

 慧如哥哥的新家在糖廠宿舍區外,面臨街道的日式宿舍型房屋,燈籠花籬笆內花木扶疏,籬笆門沒有關,走進去轉到側門,嫂嫂正在側內的院子坐在橙子上摘應菜。
 「阿嫂!我回來啦!」慧如突然一叫讓專心摘菜的貴娥大嫂駭了一跳,抬起頭看了慧如,驚喜的叫:
 「慧將!妳終於回來了,妳怎麼找到的,快進來!」大嫂起身讓慧如進門又問:
 「唉!妳行李呢?」
 「我先到燕將家纔知道你們搬家了,所以我先找家啊!多桑,卡桑呢?」慧如問。貴娥大嫂大聲叫,一面回慧如的話說:
 「多奧桑,他好像在後院子裡,他老人家有一點癡呆了,耳朵也聽不大靈光了,妳說話要大聲一點。」
 跟在大嫂後頭到後院子一棵芒果樹下,看到坐在籐搖椅上的父親,慧如幾乎認不出來,不到幾年老人家,頭髮斑白,也不修邊幅,蒼老好多,慧如早已激動的淚水盈眶,喊了一聲:「多奧桑!」雙腿跪下來抱住父親的雙膝。心酸的說不出話來。德旺以空洞的雙眼,凝視著慧如,面無表情。
 「奧多桑,她是你最心愛的慧將啦!她才從日本回來了。想起來沒有?」看貴娥大嫂在他耳邊叫,他老人家始扭曲一下面孔,似在搜索記憶似的,之後緩緩的說:
 「慧將,我們房子燒了,我們沒有家了。」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奧多桑,房子燒了沒有關係,我們新房子也很漂亮啊!」貴娥大嫂再附在耳邊大聲安慰他。他老人家依然一臉茫然的看著前方。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慧如噙著眼淚問貴娥大嫂。
 「戰爭要結束的前一年,我們原來已經疏散到六甲去了,有一天爸爸想到幾件古董鎖在櫃子裡不放心要回去帶出來,卡仔桑那一天因為腰痛與醫生約好要去針灸,沒有陪他去,爸爸到台南就去找老朋友。準備好在家裡住一晚,翌日才回六甲,誰知道,那一晚正遭空襲,我們家那一帶都燒成一片焦土。奧多桑身上背後、腿部都燒傷了,現在走路都要靠拐杖了。」說到傷心處貴娥嫂也紅潤著雙眼眶,慧如更是眼淚漣漣泣不成聲。
 「現在我每個月要帶他到妳的朋友開的開南病院去復診,據先生說,目前算是中度病症,目前的藥只能不讓他惡化,醫學上還沒有可根治的藥。」貴娥大嫂解釋病情無奈地說。
 「那大嫂辛苦妳了!」慧如安慰貴娥大嫂說。
 「還好他目前自己會吃飯、上廁所,我只要防範他一個人跑出去。晚上洗澡、換衣服都是妳大哥在做。」
 「噢!對了,奧卡仔桑呢?」
 「噢!現在卡仔桑去台北,因為妳弟弟景雄考到台北工專。在那裡租房子,卡仔桑不放心景雄一個人在台北,就台北,台南兩頭跑了。」
 「景雄的成續一向不是不錯嗎?既然不是讀台大醫學院為什麼不讀成大,免得卡仔桑兩邊跑多累人?」慧如不可思議地問。
 「慧將一直不在家一定不知道,景雄在終戰的那一年初參加少年特攻隊,在崗山集訓等船隻要送去日本,幸虧日本投降,纔回來。景雄說他不喜歡文科,補習了一年漢文和北京話,因為在特空隊疏遠了一段功課,一直想唸台大,沒有考上只有考上台北工專。」大嫂解釋著。
 「少年特空隊是要賣命的,卡仔將也同意嗎?」
 「沒有辦法,表面上是志願制度,實際上是強迫的,景雄全班同學都參加了。」慧如聽完噓了一口氣,好在戰爭結束了,要不然又要犧牲一位青春有為的青年,帶給林家無限的傷痛。
 「慧將!中午,多奧桑在,我不便出去,我煮了一鍋米粉羹,妳就一起隨便吃好了,等晚上景福,孩子們回來,再叫景福去外頭叫菜回來吃好了。」貴娥大嫂有一點抱歉地說。
 「大嫂!妳以為我是客人啊!在日本的時候能吃到米粉羹就竊笑三天啦!」慧如故意誇張地表示。
 父親雖然說能自己會吃,但還是會吃得食物散落滿地,吃得很吃力。令慧如心酸不已。
 餐後,慧如告訴大嫂,準備出去打電話到鄭家,想能見信宗一面,大嫂問慧如:
 「慧如,妳知道鄭家發生了很大的事件嗎?」
 「昨天,我在若燕家,她大概情形告訴我了,沒有想到離開家不到五年多,竟發生這麼多事情。」慧如感慨無量地說。
 「哼!鄭家的事,論起來是可以說,活該!當年辰雄假如沒有帶回來那日本仔掃把精,會發生這些事嘛?妳也不用被迫與信宗分離,離鄉背井去日本學什麼洋裁了。」貴娥大嫂想起心有遺恨地說。
 「大嫂,不要提了,一切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學了一技之長,自由自在也不錯啊,好了我這就去打電話了。」慧如反而安慰貴娥大嫂說。
 「慧將,我們家有電話了,妳就去客廳打好了!」貴娥大嫂想起來的說!於是慧如到客廳打了個電話到鄭家,電話的那頭傳來辰雄熟悉的聲音說:
 「嗼西,嗼西,稻娜達桑兌斯卡?(喂喂那一位啊)」
 慧如本能地停了一會兒始開始說:
 「海!啊喏,我是慧如,我從日本纔回來,你們全家都好嗎?」慧如不便劈頭便提起信宗的事情,只好無話找話的說。
 「噢!慧將!謝謝妳還記得我們,我們家全家還算很平安啦!妳也不錯吧!」他的話好像有一點陌生又像虛張聲勢或者有所顧忌的味道。
 「謝謝,我就這麼一回事,我就長話短說了,我想見信宗,不知有沒有困難?」慧如怕辰雄把話說遠了,索興單刀直入地提到,不料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始說。
 「慧將,這個問題,我得和卡仔桑說一聲,妳留下連絡電話,我很快回妳的電話好嗎?」
 「那沒有關係啦!不過我覺得你變了,你在鄭家一向都不是你在做主張的嗎?」慧如以諷刺的口吻說。
 「對不起,信宗是她老人家的命根,沒有她老人家首肯,我也無可奈何!」說完就掛下電話了。
 慧如放下電話一直坐立不安起來,信宗該有七歲了,應該上小學了,離開他的時候還未滿三歲,雙眼、臉型像極了她,現在不知長得怎麼樣了,鄭家不至於那麼不近人情拒絕我們母子相聚吧!快二小時了,辰雄怎麼還不回電話吧,慧如的心情像熱鍋上的螞蟻般焦慮不安。
 到快夕陽下山的時候,辰雄始來電話,他有一點難於啟齒吞吞吐吐地表示,他與母親溝通的結果是,他們很歡迎慧如回去看看他們,但信將現在已經認同峰子是他的母親,一家人過得很平靜,信將年紀還小,他們不希望她的出現而擾亂了他們的生活,或影響信將的困擾與學業,所以她要來,完全於阿姨的身分相見,稱呼卡仔將也稱呼伯母就可以了,不能暴露真正身分。同意的話歡迎於五點半在奧卡桑的小會客廳見面。經過慧如的承諾後,辰雄始掛下電話。

 慧如準備從日本買回來的巧克力糖,和以一般標準身材加一碼做的小西裝一套,以及一些罐頭匆匆忙忙的趕赴鄭家,去離開將近生活三年的鄭家,真是百感交集。到婆婆的會客廳,一切佈置依舊未變,略為昏暗的客廳裡只有辰雄在等慧如,辰雄似乎身材瘦了一圈,表情有一點落寞、憔悴,他移動腳步讓慧如坐下來,慧如發現辰雄的右腳有一點跛,慧如怕觸到他的痛楚傷疤處,裝著未注意到,慧如注意到廳前的神桌上多了一帖鄭公公的畫像。慧如警覺地凝視畫像,辰雄暗然地解釋。
 「老人家在今年初做古了!」
 「我是不是燒個香?祭拜一下呢?」慧如也瞬間感到一陣悲傷惆悵。卻感到自己的身分而有過份的表態而不知所措。
 「等一會再到大廳上個香吧!牌位都在那一邊。」辰雄淡淡地說。
 這時候,婆婆牽著信宗和峰子同時進來,婆婆只隔數年不見也蒼老好多,慧如正不知如何開口,婆婆努力製造輕鬆熱烈的氣氛,故作開朗、親切地向慧如握手說:
 「慧將,妳從日本什麼時候回來的?有幾年了吧!妳還是那麼標緻。來!信將來叫阿姨,阿姨是你小時候在阿公公司工作的事務員,很喜歡信將小時候常常抱抱你噢!」婆婆很機智地介紹慧如的身分給信宗。
 「奧巴將。晚安」信宗露著生澀,靦腆地喊了一聲就躲到峰子身邊去。
 慧如深深地望了眼前這位自己的親骨肉,卻無法相認的美少小男生,長長的睫毛,深邃發亮的目光,多麼像自己呀!慧如抑制悸動的情緒,勉強造出輕鬆的氣氛說:
 「信將,幾年不見已經長這麼大漢了,在學校功課好嘸?」慧如因情緒不穩定,以日語滲著台語說。
 「信將一直在花園小學唸書,最近纔改讀ㄅㄆㄇㄈ所以不大會聽台灣話。好在學校的功課不錯。」峰子插話解釋著。
 「對啊,我也聽我嫂嫂說,現在學校也不讓人家說台灣話,都要講北京話,好在小孩子適應能力比較強。」慧如陪笑地說,又想起來的從身邊拿出禮物,信宗的小西裝、巧克力、罐頭等說:
 「小西裝是我用標準尺碼加一號做的不知合不合身。」
 「哇!信將宇禮西伊哇奶!(好捧耶)有漂亮的衣服,又有巧克力,快給奧巴將謝謝。」婆婆笑盈盈的對信宗說。
 「奧巴將阿里加禱!」信將好開心地接下禮物,纏著峰子讓他試穿。峰子也只好當場讓他穿上小西裝上衣。是有一點長,婆婆很開心地說:
 「長一點好,可以穿到後年。」
 慧如要告辭時,婆婆、峰子都熱烈地留她下來吃晚餐,慧如推辭家裡的人等她用餐,便告別了。辰雄也藉詞要帶她到大廳給爸爸上香就陪慧如出來。上完香,辰雄送到門口依依不捨又關心地問慧如:
 「妳將來,準備怎麼辦?」
 「我已經和同學準備在台北開店,約好明天去看房子,所以明天一早就離開台南。」慧如說。
 「這麼快?我還想明天約妳在外面吃個飯,好好聊一聊吧?」
 「謝謝!只好改天啦!祝你事業如意,家庭幸福,我看信將跟你們每一個人都那麼親密,我也放心啦!那麼沙搖奈拉!」
 「嗯!我也祝妳,早日找個好歸屬,幸福過日子吧!」
 辰雄有一些激動地緊握著慧如的手。在昏暗的街燈下,有一點哽咽悸動的聲音轉告他母親的意思說:「今後要見信宗,盡量保持這一次程度。」
 「噢!知道了,那麼你也保重。」慧如無奈地答應的說,並緩緩地脫離辰雄的手,與他分別。
 回到家,哥哥景福也已下班回來了,他瞇著細長多肉的眼睛,雙手插在微凸的腰部,笑迎慧如說:
 「歡迎慧將回來,學洋裁的果然不同,幾年不見,身材還是那麼苗條,穿著大方。」
 「汝伊桑,怎麼見面就恥笑妹妹,聽大嫂說,大哥最近春風得意,買了這麼華麗的房子又昇官了,恭喜恭喜!」慧如也愉快的祝賀大哥。
 「那裡,那裡,和阿山仔工作比和日本仔難纏,幸虧我的工作是和蔗農互動,他們暫時無法動我。還有一點,和阿山仔工作,只要懂得這個讓他們滿意,很容易做事,嘻!嘻!」大哥用大拇指與食指,做圈子的手勢。
 「大哥這麼快就學會了和他們同流合污了?」慧如取笑的說。
 「你們兩個兄妹,怎麼見面就打嘴鼓起來?菜都準備好了,快就座位吧。」
 一到飯廳,排了一桌菜歡迎慧如,幾個姪兒手拿著慧如給他(她)們的禮物,又看桌上豐富的佳餚,可口大吃一頓而開心的喜鬧成一團。
 吃飯間,難免又談到,日本仔和阿山仔管理台灣的問題。
 「起先,我們都高興回到祖國的懷抱,過天下太平、一等國民的歲月,誰知道去了臭狗仔,換來大豬仔,妳不知道,他們來就占高位領高薪,什麼都不懂,外行管內行,怎麼能令人口服心服,說來就令人生氣?」景福氣憤地談。
 「唉!他們不是升你當課長的嗎?」慧如問。
 「錯了,我的課長是日本人在他們還沒有來接收時給我升的。現在想起來,日本人雖然有些問題讓人不滿,但還有人情味。」
 沒有想到當時那麼怨恨日本人的哥哥反而想念日本人起來。慧如雖然在若燕家裡也聽了一些,但自己從來沒有接觸過,不知如何附和。景福又說:
 「再說,你看他們的生活,邋遢模樣,隨地吐痰,揩鼻涕,不講究衛生,怎麼讓台灣人佩服。」
 批評完大陸人再批評經濟,連米糖台灣人過去的出口物品不說,現在所有的物價飛騰,幣值劇貶。使人人生活在夢魘中。
 「那大家怎麼過日子呢?」慧如問。
 「手頭有一點錢就先搶購物品啊!有錢人把物資糧食屯積起來,靠領薪的人最慘了,今天領到的錢明天已買不到一斤肉。只有公務員領餉外可以領到一部份糧票。」大嫂也插嘴說完始想起來的問:
 「慧如怎麼不趕快把行李搬回家?家裡房間夠住的,妳先住景雄房間好了。」
 「謝謝大哥大嫂,我明天就離開台南了,因為我與同在日本學洋裁的同學,準備一起開家洋裁補習班,準備後天去看好地點就要下訂。卡仔桑那裡我會去看看她。」慧如趕緊解釋說。心裡也掛念著美智將這麼晚了,找不到她會哭鬧。
 「這一種景氣,會有學生嗎?不如回家來開家店,景氣雖然差,總有人須要嫁娶的,就不愁沒有生意做吧!」景福大哥說。
 「當然,我先去看看,假定不順利再回來找哥哥就是啦,哥哥可要養我噢!景氣這麼差,養我可不簡單噢!」慧如心裡有數半開玩笑的說,按當時的台灣風習,不是父母當權,坐回頭轎的人(離婚的女人)要靠兄弟,尤其有大嫂在,日子不見得好過。
 「哈哈哈,妳是留日本的最時麾洋裁師,有一技之長,哥哥還怕妳不成。」慧如聽出景福哥哥的話是說給大嫂聽的,話中有話,慧如趁機說:「等到台北的工作告一段落再回來看你們。」後便告別娘家。
 回到若燕家,病院已休診了,兩夫妻都沒有在樓下,到後面客廳,只見到家明背向著外面,和美智子相對,美智子坐在他膝上,聚精會神地看著家明,像極了一對溫馨的父女相,他結婚後必定是好丈夫、好父親,不知誰有福氣嫁給他,可惜自己已是歷盡滄桑的舛命人無福氣高攀他,慧如心想,進客廳門口,美智子先發現慧如,喜出望外高興地跳起來說:
 「卡仔將!家明奧地將在說裏島太郎的故事給我聽,好好聽耶!」但雙手已伸出找慧如。
 「美智將是不是又纏住奧地將,讓奧地將累壞了?」慧如雖然對美智子說,但話是說給家明聽的,家明也笑了笑,說:
 「沒有沒有,她白天很乖,都和鄭先生的兄妹玩得好開心,晚餐後大概玩累了纔吵著要找妳,我纔哄她的,妳的事情都辦的順利嗎?」
 「多謝!我都順利的達到目的了,看到父親了,也看到信宗了,卡仔桑和弟弟在台北,我明天就可以到台北了,你是不是今天再住這裡,明天回永康吧!我對不起你多拖累了你一天。」慧如又一次愧對家明地表示。
 「不!現在還不到十點,我記得十一點有一班去永康的尾班車,我想現在就回家了!」家明歸心似箭的說。
 「這麼急,那麼要不要先打個電話?」慧如建議說。
 「不用啦,我現在回去給他(她)們一個驚喜!這裡離客運車站很近,來得及。」
 「好罷!那麼我給你我卡仔將在台北的地址,我們再聯絡吧!我生活安定也會給你寫信,我們彼此再聯絡好啦!」慧如依依不捨的說。
 家明從三樓攜行李下來,若燕伉儷沐浴畢下樓來,大家一起送到大門口,慧如想幫他拿行李叫三輪車,若燕忙得制止說,她們有住診的三輪車,叫帶著美智子的彗如不用去了,一方面,秋雄忙著去叫車伕「阿吉仔」。不久,家明就告別了慧如母女與若燕伉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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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雄母子住的是在台北東郊外工專附近的連棟式舊日本宿舍,環境有一點荒涼,房子也有一點破舊,門直接臨巷口停子腳,沒有電鈴,慧如扣門,不一會,頭髮蒼白的母親,與熟識的聲音,同時出現在門口。
 「快進來!」母親幫慧如搬運行李,把慧如母女帶進房內,上了榻榻米間,母女倆,久離相迎,擁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母親麗卿哽咽著聲音,不斷重複著說:
 「妳這孩子,讓卡仔桑想死了,不知流了多少眼淚。」
 母女倆淚痕滿面相對著。許久麗卿始注意美智子的存在。慧如從口袋掏出手怕先為母親擦掉淚痕,隨即跪在母親身前:
 「卡仔將,請原諒女兒的不孝,給林家帶來不名譽的負擔,但女兒絕不會再給家帶來任何負荷。請卡仔將包容我。」
 「好了,妳再有什麼錯,都是卡仔將的寶貝心肝,快起來,給卡仔桑說清楚怎麼一會事?」麗卿把慧如拉起來,讓她坐在家裡景雄做功課的唯一椅子上。
 慧如言賅意簡的用台語交代美智子的身分,一面拉近美智子囑咐:
 「快叫奧巴仔將!」美智子也順慧如的囑咐喊了一聲:
 「奧巴仔將!」隨後問慧如:
 「奧巴仔將也是奧卡將的好朋友嗎?」慧如一聽撲嗤一笑地解釋:
 「不是,奧巴仔將是奧卡將的奧卡仔將!」美智子對母親的解釋尚無法意會過來,麗卿卻親自拉近美智子:
 「美智子將好可愛,像個日本娃娃,將來一定是個美人胎!」
 麗卿雖然對慧如敗門風的行為有點不苟同,但可憐女兒不幸的婚姻,自己也有責任而感到愧疚,不忍心責怪女兒反而憐憫女兒命運坎苛。這孩子一輩子也無法回台南居住了。
 這一間房子雖然很舊了,有二間房間,前面母屋舖著榻榻米,是景雄母子的寢室,後面小房子只有四疊榻榻米大,還購置了一張舊辦公桌椅。麗卿決定和慧如母女住在母屋,讓景雄住書房。慧如又問起母親:
 「記得景雄平常功課很優秀,怎麼台大也考不上,唸成大不是方便多了,幹嗎,跑來台北唸工專呢?」麗卿嘆口氣說起當時情況:
 「當時戰爭結束後,我們從疏散地回來,住燒去一半的房子,只剩下妳的房間和景雄的房間勉強可住,環境又像廢墟,甘蔗園沒有人種植,卡仔桑的店又租不出去,物價又不穩定,只靠景福的薪水全家人生活,經濟拮据,大家心情都不好,景雄從軍隊裡檢了一條命回來,但找不到工作,功課荒廢那麼久,光復後是用中國文考的,沒有考上,這時候兩個兄弟常常為了小事就衝突起來,爸爸又生病,他就用自己在部隊存的錢不告而別到台北來考,結果台大沒有考上,只考到台北工專。這時你景福哥很幸運購到一棟日本別墅,甘蔗園也有著落了,卡仔桑的店舖也租出去了,但景雄堅持不回台南,他對建築不感興趣,他準備一面上學校,一邊補習再考台大,所以每天都十點才回到家,卡仔桑是怕他在台北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孩子混在一起,墮落了,不放心,只好台南台北來回跑。」
 「唉!為難卡仔將妳了,又要關心爸爸又要照顧景雄,台北台南兩地跑多累啊!」慧如憂慮地說。
 「景福很孝順,我較放心,景雄剛從特攻隊裡回來,他說他們的人生沒有明天,學會了吸煙喝酒玩女人,在台南那些不良少年常來找景雄,好在現在這些惡習都改過來了,真是謝天謝地。」
 晚上,麗卿去巷口外省人開的小麵店買水餃回來,一家三代吃的不亦樂乎。
 「味道不錯耶,這叫做什麼?」慧如嚷著。
 「不錯吧!這叫做水餃,他們賣的一種豬肉包子也不錯,中午一個人我常常去買來吃,只是店不很乾淨。」
 「美智子將奧伊西伊(好吃嗎)?」麗卿問美智子將。
 「嗯,奧伊西伊哇(很好吃)!」美智子莞爾一笑的回答。
 「美智子看起來也不吵也不鬧,好安靜的模樣,再等二年上小學就輕鬆了,要學北京話,聽說學校已開始禁止說台灣話實行國語教育,就是北京語。和日本仔作風一樣。」麗卿提醒慧如說。
 「唉!那我們過去讀的十幾年日本教育都報廢了,那景雄他們的怎麼辦?從頭學北京話是不是很難?」慧如好奇地問。
 「景雄說,還好,因為日本語裡很多漢字,大部份意思相同,只要用心的聽唸,不難學,只是要記ㄅㄆㄇㄈ,像日本的五十音比較複雜,一定要學會,說起來纔會發音正確。現在全國各地來的教師,說話都有鄉音很濃,說的北京話也不標準。」
 美智子又獨自地玩她的繪本和慧如給她做的隨身布娃娃,慧如母女天南地北地聊著,九點多景雄也補習回來了,姐弟倆,狂喜又驚叫,再聊到深夜始就寢。

 第二天、慧如帶著若燕抄給她的地址,找到在台北很熱鬧的榮町通,新名字叫衡陽路,據母親說淑紅姐自從鄭阿舍身故後,百日內將大女兒嫁給剛從大陸回來的半山仔(過去偷渡去大陸的台灣人隨政府從大陸回來),淑紅姐也依靠女兒,還開了一家店,日子過的很好,果然按地址找到一家三面店舖的大布莊,店前掛著木刻黑底紅字的大招牌「杭綢莊」,慧如進去,一個剪成平頭面貌像書生型,穿著絲質唐裝的店員模樣的人,展露笑容,用北京語好像是說:
 「客官請進!」之類的話。
 慧如拿出地址與淑紅姐的名字,他點了點頭示意她等一會,又回身到後屋去,另一位站在遠方一點的穿著白襯衫黑褲的男店員也走進來,用台語問:
 「妳是覓尋阮頭家娘的嗎?」
 「是啊!」聽到台語慧如鬆了一口氣。
 「伊是上海人,伊講話,妳一定聽嘸,伊去後面去問啦!隨時出來,請椅仔坐!」慧如始發現巷廊裡有放幾條椅子。美智子好奇地問:
 「卡仔將!他們說的話為什麼我們都聽不懂?」
 「嗯,美智將好聰明,妳將來也要學北京語和台灣話哩!好嗎?」
 美智子覺得自從和媽媽坐船回來的地方好像和過去都不一樣,但媽媽和他們見面怎麼又哭又笑,又好親熱,令她滿腦袋的不可思議。這時有客人絡驛不絕的進來了。另一位穿唐裝的店員在招待她們,都是穿祺袍,模樣很有氣質的樣子,聽她們開口說話,像是外省人,但和在基隆,或若燕、景福大哥描述的族群,大不相同。噢,是不是富人與窮人有差距呢?
 這時候,淑紅姐急忙的從樓上下來,看到是慧如眉開顏笑地叫嚷著。
 「慧將!什麼時候回來的,進來,進來,先上樓再說。」
 慧如和美智子上了三樓,房子好大,隔了好幾間房間,客廳也很大,排設豪華,淑紅姐先抓給美智子,一盤巧克力糖,親切地問美智子:
 「妳叫什麼名字,幾歲?」用日語問。
 「我五歲,叫美智子將!」美智子伸出五指小指頭表示。
 「嗯!真可愛又漂亮得像個天使?」用日語說完改用台語問慧如:
 「妳結婚了?」
 慧如搖搖頭,回話說:
 「說來話長,等一下再慢慢的說吧!先說說淑紅姐怎麼遷來台北,當起老板娘來了呢?」
 「哈哈哈,我也一言難盡耶!對啦,我先打電話給朝美,我們中午就在對面的浙江菜館用餐,我們再慢慢聊吧!」說完,淑紅姐起身到掛在櫃櫥邊的電話,打好號碼就說:
 「朝美,我是卡仔將,告訴妳好消息,妳最崇拜的慧如阿姨從日本回來了,我們約在店裡對面的杭州館吃午餐,時間沒有問題吧!雲龍有事,哈哈,他不參加沒有關係,改天再見就是,好了就這麼決定了!」淑紅姐掛完電話回來,慧如面前的茶几已由一位奧巴桑排好二套咖啡和另一杯巧克力飲料。
 淑紅拉一拉深藍色緞質長裙坐下來,始婉然一笑緩緩地說:
 「妳還記得朝美嗎?」
 「當然,她是我嫁到鄭家第一個和我交談,愛彈琴的小女生。」慧如說。
 「好!那麼我們現在就開始從朝美的故事開始說吧!」
 「朝美自從在妳那裡彈鋼琴迷上了,後來由妳介紹的德國牧師娘那裡補習,學的不錯,音樂老師也很欣賞她鼓勵她,一定要去日本東京的上野音樂專校深造,朝美也期待找到妳一起住去上學,不料臨屆畢業時,內地的音訊,船隻全斷了,她的希望泡湯了,後來,鄭家又發生那一場浩劫,辰雄夫妻和福林被日本憲兵剿家,入牢之災的變故妳知道嗎?聽妳嫂嫂簡單的提起,詳情不知道?好!這一段:下午再告訴妳吧!福林的牢獄之災,幸虧日本仔戰敗了,福林仔被他們釋放出來。但福林原來就帶糖尿病和高血壓,在牢裡又無法按時服藥、活動,所以出獄時已半身不遂,奄奄一息了,調養了二個多月就逝世了,在福林生病期間有一位福林的國(日)語學校的老同學郭坤玉先生跟國民政府回台灣的,他是大商人。是郭先生看上了朝美,後來他的公子雲龍也來看朝美,滿意了,不料,福林三月初就逝世了,辦完了喪事,依台灣風俗百日內成親,是今年六月的事。」淑紅姐說完朝美的成婚始末。
 慧如問:
 「這房子好氣派噢!樓下店舖也很大噢!是淑紅姐買的?」
 「嗯!是朝美結婚後,我也離開鄭家,我處理台南的財產託親家給我買的。」
 「不錯啊!這麼大的房子很貴吧!」慧如又驚異的讚嘆的問。
 「還好!親家她們接受的日產,價格方面算我很便宜。」淑紅姐反而謙虛的說。
 「恭喜淑紅姐總算脫離了依人籬下的生活了!」
 「哈哈,這纔是回祖國懷抱的另一種收獲吧!」慧如有所感而言。淑紅姐帶慧如母女至客房讓她們休息一下,下午再聊。
 慧如躺在淑紅姐家舒適的西蒙思床上,閉上雙眼,從自己抗拒婚姻,自以為向命運挑戰,去日本學洋裁,陷入情慾與倫理的掙扎日子,接受新生命的喜悅,與家明的相逢,在久保田桑家受她真情的照顧等,還有空襲戰爭中的日子,一幕一幕像映畫片,五年餘歲月的種種在腦海裡旋轉,如今一無事成,蓄積也幾乎用盡,將來和美智子二人前途茫茫,何處是家?當年的雄心壯志幾乎要磨盡了。再想到若燕早已成家立業,事業有成,連晚輩的朝美也嫁得幸福美滿,不禁眼淚暗流沾濕枕頭。慧如輕擦卻眼淚,依然閉眼假寐。不一會兒聽到輕輕的推門聲,張開眼一看是淑紅姐,急忙起身。
 「有沒有睡著。」淑紅姐細心的問。
 「嗯,阿里卡禱。小睡一下好舒服。」慧如一邊用雙腳在尋找高跟鞋。
 「別拘束穿拖鞋就好了,美智將睡得真甜。像天使,她這時候最幸福了,無憂無愁。妳去梳個頭,到我房裡來,繼續談我們的悄悄話。我準備了一壺好茶,還有小點心。我的房就在隔壁。」淑紅姐說完就走了。
 淑紅姐的房間很大,落地窗外有涼台很寬,有一套小沙發,淑紅姐示意彗如到陽台來,說:
 「這裡比較涼快,桂花正盛開,很香。」淑紅姐的提醒,陽台雖不怎麼大,但周圍花台種滿了桂花,茉莉花,玫瑰花,花香撲鼻。慧如坐下來,淑紅姐,迫不及待的說:
 「好了,該妳談談妳在日本故事吧!」
 慧如輕笑了一會,喘了一口氣,開始侃侃而談,她在日本五年餘的歲月遭遇的點點滴滴,美智子的誕生等也交代了。
 「就是這樣,很慚愧,一事無成,纏盤也用盡了,山窮水盡了,只帶了一個小麻煩的心肝寶貝回來了。」慧如在淑紅姐面前無所掩飾地說完。
 「唉!真是人各有命,身不由已吧!那妳以後準備怎麼辦?」淑紅姐又感嘆又關心的問。
 「台南是回不去了,只好在台北找一家小店,開服飾店餬口再說吧!我母親說,她手還剩一點金子,我那架鋼琴據說沒有燒到,我自己帶回來一台縫紉機。只有這條路可走啦!」慧如有一點自嘲地說。
 「不要洩氣,既然當時決心自己的創業就要覺悟,做任何事都是起頭難。現在開業雖然會困難重重,但也要奮鬥下去。」淑紅姐意深情重的說。
 「淑紅姐,我好感激妳,在這世界裡,淑紅姐比親姐妹都親。」慧如也感激的抓住淑紅的手激動地表示。
 「對了,妳房子找到了嗎?」淑紅又問。
 「還沒有,我昨天纔上來找我母親,今朝就來找妳啦!」
 「那這樣好了,朝美下面的孩子一個唸高三,一個初三,孩子翅膀硬了,一天到晚在外瘋女孩子,不到半夜都不進門,我也寂寞得很,妳不嫌棄的話不妨排一張桌子在一樓,掛個小照牌,住和工作場放在三樓,美智子我也可以照顧她。」淑紅姐熱誠地建議。
 「淑紅姐,我真的可以這樣的依賴妳嗎?」慧如感激又驚惶的說。
 「唉!誰叫我認妳這個妹妹。」淑紅姐斜睨著慧如抿笑著說。
 「淑紅姐,大恩不言謝了,但妳最起碼要收我房租,我住的纔安心,沒有心裡負擔。」慧如想了想又說。
 淑紅姐也想了一會始說:
 「好囉嗦!這樣好了,我就收妳,收入的二成好了。」
 「太便宜了,謝謝淑紅姐,就這樣決定好了。淑紅姐是存心牽成我的。」慧如開心的說。
 「別高興得太早,說不定生意好得超過房租行情也說不定。」淑紅姐勉勵的說。

   ×    ×    ×

 慧如的服裝店就這樣,也沒有廣告,匆匆忙忙開張了。朝美是第一個顧客,她訂製了三套套裝,後來又介紹她的同學做二件洋裝,樓下店裡也陸續介紹來一些洋裝和套裝,生意意外地順利。母親麗卿來幫忙二、三天看生意順利也很放心地回台南去了,慧如托母親順便給她領乙份戶口謄本上來。
 母親回去台南,三天後,慧如出去採購零件材料回到三樓工作室時發現,李家明的來訪。
 「唉!家明,什麼時候到,我還沒時間寫信給你,真抱歉!你怎麼找到的?」
 「纔到一會兒,想找一個人,動動腦筋,當然就會找到了,哈哈,是若燕桑告訴我的,對了!美智子將呢?」
 家明淺笑後,問起美智子,這時候慧如才發現淑紅姐和美智子都不在家,據幫傭的奧巴桑說,老板娘和美智將一起下樓說要去西點麵包店買蛋糕,慧如噗哈一笑說:
 「啊!一定是美智子又纏著淑紅姨去敲竹摃了,這孩子嘴吧甜,一撒嬌,淑紅阿姨就毫無抵抗力啦!」
 「美智將長的實在可愛,人見人愛,我對美智子也好無抵抗力哩!」家明也陪笑著說。
 「好了,你回家後還好嗎?」慧如也坐下來關心地問。
 家明說:他回家後雖然舉家驚喜,但家父已經第二次中風根本無法看診了。弟弟家宏原來計劃去日本唸醫學的,結果也受戰爭未期台灣與日本船隻斷航的影響也沒有去成,去年始考進台灣大學醫學院,所以他回去就迫不及待的恢復門診了,那個未婚妻美玲一直在家裡幫著照顧父親,母親當然也迫不急待的撮合他倆的婚事,他當然沒有答應,也把慧如的事略提了一下,母親當時無法同意,他今天來一方面參加淡水老大吳錦堂先生的聚會,一方面來爭取慧如同意,只要他堅持他母親也會妥協的。慧如聽家明的告白後,極力抑住,激動的快要噙住的眼淚水停了一會讓情緒平靜後,始說:
 「明將!別傻了!我的決心不會改變的,我們之間只有姐弟之緣,快回家成親吧!記得給我帖子,我會去參加你們的婚禮,我衷心的祝賀你!真的聽姐姐的話。」
 這時候,淑紅姐和美智子歡天喜地連跳帶跑的上樓來,發現了家明又驚喜地跑過去抱住家明叫著:
 「奧地將!怎麼沒有快來找美智將!」
 「淑紅姐,這位是我向妳提過的李家明先生是我的乾弟,他快要成家了!」慧如似在斷鐵截斷情絲的決心,介紹給淑紅姐。
 家明坐了一會兒,婉謝了淑紅姐邀請吃中飯的提議,擺脫下美智子的纏粘,匆匆忙忙地告辭,因必需中午前趕往淡水赴約,慧如送到樓下,目送家明的身影漸漸遠離了,心內百感交集,覺得那麼絕情地拒絕他以千里之外,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那麼自己是不真的那麼瀟灑地能忘情,淡然以姐弟相交?慧如帶著一股複雜的心情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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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明的結婚日期訂在民國三十六年元月十七日,農曆過年前五天,中午在家裡設宴,並舉行婚禮,慧如帶著美智子提前一天回台南在若燕家住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趕到永康家明家。
 李家明的家在鎮上鬧區街上,也是兩棟店面打成一間,前面是醫院,後面住家好像曾改建過很新又現代化,中間有個大庭院,屋前種些茉莉花、桂花、玫瑰等香花類植物。庭院已搭起布帆,排滿宴客的桌椅,最後的空地,辦桌的廚師傅正忙碌地張羅喜宴的菜餚。右邊的房前擠滿了打扮著花枝招展的小姐們和西裝畢挺的年青人。
 「新娘剛娶進門,請到新房去給我們看看新娘!」慧如一看一位身穿花巧的絲質祺袍,氣質高雅的,但一看就覺得精明伶利的中年夫人。掩不住喜悅的給慧如打招呼的喊。
 「阿姆!妳是家明的噢卡仔樣嗎?真恭喜,家明結婚妳一定很高興!我是在日本認識家明的乾姐,林慧如!」慧如湊前自我介紹的說。
 「噢!妳就是家明常提起的林慧如小姐,原來妳長的這麼標緻,怪不得我們家明經常提起妳,讚美不絕!噢!還得謝謝妳,鼓勵家明快點成家!」家明的母親笑不合嚨嘴的說。
 「那哩!阿姆在取笑我了。我這就去看新娘啦!」慧如被說的不知所措,借機離開家明母親。
 擠在眾來賓中,慧如終於見了新娘,新娘看起來有一些豐滿,但皮膚白晢,笑起來有酒渦,俗語說一白蓋九醜,加上充滿了喜氣的面容令人感到格外可愛。
 「卡仔將,花嫁桑好其麗伊(漂亮)像娃娃耶!」美智子驚嘆的睜著一雙大眼連眼也不眨的凝視著。她一說話,引起了身傍的女賓注意,逗笑的說。
 「妳才像日本娃娃哩!妳長大要不要當新娘?」
 「嗯!」美智子一點頭,引起一群女賓哄然大笑!
 這時掛著新郎花條西裝畢挺的家明擠進,馬上被美智子發現大喊:
 「奧地將,今天怎麼穿這麼漂亮,抱抱美智將!」
 「美智將!今天奧地將是當花婿桑(新郎)很忙很忙妳要聽話,不可以抱抱!」慧如趕緊阻止美智子。
 「伊!慧如姐!妳來怎麼也不通知我一聲?來,快進來,我給妳介紹,美鈴!」家明熱心地給她介紹著說:
 「來,美鈴,這位是我跟妳提起過的乾姐慧如姐,在日本一直受她照顧。」
慧如在眾來賓的目光下,很不自在的說:
 「美鈴將,恭喜妳。」
 「謝謝慧如姐姐,請多多指教。」
 午宴的時候,慧如懇辭被安排在主桌的坐位,與美智子主動去女賓桌坐下來。這一桌的女賓原來是新娘的同學。大家吱吱喳喳的談論新娘的事。
 「喂!美鈴總算美夢成真啦!」
 「對啊!有一次我也聽說,新郎在東京有女朋友,回國後,想變天,後來總算圓滿成婚哪!」
 「新郎長得那麼哈咪桑(帥)又是奧醫謝桑(醫生)在東京那個花花世界,沒有女朋友纔奇怪耶!」
 「一定女朋友是日本人,沒有辦法一起回來,聽說這一次是新郎經不起母親的哀求勉強答應成婚的。」
 「好家在(幸虧),美鈴將的母親和新郎的母親是表姐妹,美鈴的母親好利害,懂得美鈴桑學校一畢業就送到病院來幫忙。」
 「話又說回來,美鈴將也很聰明又乖巧,尤其新郎的父親病倒的時候,美鈴不分晝夜,不眠不休的看護,感動了新郎母親的心。」
 「是嗎?那美鈴很不簡單耶!新郎的母親在永康一帶可是出名的厲害角色耶,醫院的一切都是新郎的母親在掌權耶!」
 「這一點我相信,我們美鈴一下子瘦了好幾公斤,不過好人有好報,美鈴今天看起來苗條的多了。」
 「真的,美鈴將瘦下來,整個人看起來,漂亮好多啦!」
 慧如好後悔坐到這一桌來,覺得好不自在,美智子餵了第五道菜就下去和別桌的小朋友混在一起滿場賽跑了。
 回家的路上,慶幸自己沒有答應家明的求婚是正確的,但心裡上卻有一股無法釋懷的空虛與矛盾湧上心頭,久久無法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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